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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優異劇評
評劇,也評自己
文:羅凱欣(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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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廁客浮士德》,就好像評一位聰明的女士,又好像評我自己。
《廁客浮士德》是一位淒美的女性,清楚洞悉人性最黑暗的一面──迷失的現代女性,竭力追求愛,卻了無目標,又永無止境。然而,她(或它)手法高明的用上詩意的諷刺,去帶出無盡的幽暗。
《廁客浮士德》這名字,實在改得好。「廁客」就是「刺客」,這個概念偷換,既點出了全劇的主題──廁所,又點出了其手法──諷刺。語帶雙關的劇名,實收畫龍點睛之效。
之後,是宣傳單張上的賣點──「史詩式大便歌劇」。「史詩」是古希臘歌頌戰爭的詩歌,「歌劇」是西方藝術中以最純粹歌聲為表演手法的劇目,二者都給人優雅祟高的印象。然而,二者卻遇上了「廁所」──人間最污髒的地方;遇上了「虛無」──人性最深沉的罪惡。以最崇高的表現最低俗的,這就是最動人的諷刺!
構成「最動人的諷刺」的,是一幅幅詩意的圖畫。這是難能可貴的,打破一般戲劇以劇情為主導的形式,將一個個美麗的意象融入劇情,呈現在舞台上。就是基本佈景,已給予觀者衝擊:墨綠色的地板配合白色的廁所,既典雅又簡潔,既平和又冷漠。一格格白色的廁格,令人猜想在其中會發生的、人類最隱蔽的事──排泄,又令人想到人心的盤算。之後的劇情,將馬桶搬出廁格之外,置於舞台上,令觀眾感受到他們看著的正是人類最私隱的思想、最幽暗的罪惡。
其中有兩個意象叫我印象最深刻。其一是當現代的瑪格烈特的內心,正為著自己悲慘的命運而痛苦抽搐時,舞台上有一排馬桶,馬桶後有一排可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鏡子。當瑪格烈特瘋狂地在馬桶中尋找失落的過去與及被自己親手殺死的親兒──墮入馬桶中的胚胎時,現場樂隊奏出龐克音樂,台上燈光忽閃忽暗,歌舞團轉動鏡子,反射出閃閃強光,整個舞台散發出強烈的迷離感,將瑪格烈特內心的感受以影象呈現出來。其二是當現代的瑪格烈特觀看完一段反映她與母親的關係的形體表演之後,台左一塊方形的地板變成了一道缺口,從其中吹起一片鮮紅色的玫瑰花風暴,長條形打落墨綠色台板上,瑪格烈特的母親如何成為她心中一道不斷滲血的傷口,被形象化的呈現給觀眾。
全劇就如以上兩例所述,在劇中加插一幅幅意象,將角色的感受實體化的呈現於舞台上。構成一幅幅淒美的意象的,除了佈景之外,音樂亦擔當了重要的角色。
《廁》一劇既然是一齣歌劇,當然少不了現場樂隊與及仿照歌劇而有的歌詠隊。現場配樂是《廁》的一大特色,在香港,能擁有現場樂隊的戲劇實在很少,因為所費不菲,可是現場奏樂就是比錄音音樂來得更具感染力、更有真實感,令意象的氣氛渲染事半功倍。劇中的現場配樂與演員的表演配合得非常準確,完全沒有失誤,甚至連很短促的特別音效都配合得天衣無縫。加上多元化的編曲:龐克、爵士、舞曲等……都加強了不同的氣氛/渲染。
歌曲歌詞異常精煉,可見作者陳志樺的用心──令語言與歌唱談戀愛。劇中的歌詞幾乎所有都可獨立抽出來成為一首新詩,語言的最高境界莫過於詩,將語言融入樂曲,構成意象,再融入劇情,就構成了《廁》這齣史詩式大便歌劇。
《廁》就是這樣的一個冰雪聰明、才華洋溢的女人,可是,卻也逃不掉女人討厭的天性──太多胡思、太多感受,一字記之曰:煩。
劇中加插了很多美麗的意象,將感受形象化的呈現,這是很有趣的,可是卻將故事線拖長,而且每一章都是獨立的穿插於神魔、古今之間,有時隔兩三章才延續某角色在兩三章前的故事,這種近意識流的、不按時序的交代手法,看得觀眾精神錯亂。加上每一章中都有很多意象要消化,而作者陳志樺的意象又比一般的奇特(事實上每一首詩歌都總有讀者是看完不明所以的),最終令觀眾消化不良。就像一個女人花了很多唇舌,用盡浪漫的言詞,去訴說自己的一個想法,結果別人完全不知道要說的是甚麼,更覺得她很煩厭。
除了重複又重複、脫離現實的圖畫外,不斷的新詩吟唱,亦好像和尚在唸佛經:喃嘸阿彌陀佛、喃嘸阿彌陀佛……,叫人巴不得去找「周公」。(我身旁的幾位觀眾就因為「消化不良」再加上「安眠曲」的驅使,結果呼呼大睡。)
劇中的笑話也太「不好笑」了。它們也許是意味深長的,例如:如今的「地獄」,變成了拉麵館;「天堂」,變成了網上遊戲。主題深沉的作品,絕對需要包含些許笑話,令觀眾在悲傷中放鬆,然後再下一城,達致先揚後抑之效,可是,劇中的劣質笑話,不單令人放鬆,更令觀眾完全抽離。
不過,也許能抽離更好,如果能完全投入《廁》的世界,真的不知如何是好。老實說,《廁》劇只是作者陳志樺的胡思亂想,而他的想法是過份悲觀的。
《廁》劇中的主角是原著《浮士德》中的女角瑪格烈特,而瑪格烈特又分成了二位女性──古今的瑪格烈特。四百年前的瑪格烈特因為追求浮士德的愛而放棄了家庭、名譽;但現代的瑪格烈特追求被愛就完全沒有明確的目標,亦談不上放棄了甚麼,因為她本來就甚麼都沒有,沒有家庭,沒有事業,甚至連自己的身體、尊嚴都沒有,它們都被當成是求愛的工具罷了。物質爆炸的現代,反而令現代女性沉淪於不幸、迷失於世界,因為充斥四周、唾手可得的事物,根本構成不了一個目標,現代女性只能認知道自己「沒有」,卻未能享受到「有」的期待,因此即使是四百年前的瑪格烈特因為一隻耳墜子而認為自己被愛是一個錯覺,目標都比現代的女性明確。
這種人性的沉淪呼應著古今廁所的轉變。排泄是一個人最私人的事,與瑪格烈特求愛的慾望一樣具有高度隱蔽性。而古代歐洲的流動廁所是貴族的專利,由人披著大袍製造一個如廁的空間給貴族蹲在地上解決,客人在最舒暢的時候可與「廁所」無所不談,因為身為「廁所」的責任就是保護顧客最大的私隱,包括心理上及生理上的。如今已沒有私隱不私隱的事了,我們擁有的是一格格冷漠的、人人可入的公廁。這就呼應了現代的瑪格烈特──虛無的人生、人盡可夫……
陳志樺就是抓住了廁所、魔鬼和瑪格烈特的特點而大做文章,創作了《廁客浮士德》。
這齣似乎是可憐(或歌頌)女性的悲劇,提出了下列觀點:「無愛情就要有理想。」「無樣(外表)就要有身材,無身材就要有錢,無錢就要有樣。」這些觀點除了套用在女性身上,套用在男性身上也都可行呀!雖然經歷了女性主義抬頭,現代社會仍然逃不出男性主導的命運,可是現代社會男女相對上是比較平等的,求愛的需要已非女性的專利啊!虛無的人生似乎是現代人的問題,並非單單是女人的問題。
宏觀一點,我不認為得不到美好的結果就是虛無,因為發生了的事實都是永不磨滅的,而任何過程都是一個值得學習的經歷,陳志樺完全否定了人類成長的可能性。
陳志樺的《廁》是一種詩人的浪漫,浪漫得像無病呻吟的女人。看畢,我發現原來我的骨子裡,其實並不是很女性。
(篇幅關係,原文有所刪節)
「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2006)主辦,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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