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優異劇評 女性英雄的背後 文：郭豪昌（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

穆桂英這名字，相信中國人對此並不陌生。她的英雄形象，一直鑄入國人心中。中國不少歷代戲劇作家，都以其一生的事業為題材。就如著名京劇大師梅蘭芳先生，他繼承了原有的歷史故事，創作盛名至今的京劇《穆桂英》。又如粵劇的《穆桂英大破洪州》、《穆桂英掛帥》，以及電視劇等，都以此為題材。雖然這個故事，曾嘗試以各種的媒介演出，但其內容、表達手法，同中有異。

筆者在觀賞李六乙先生所編寫的《穆桂英》之前，往往只會反思穆桂英在沙場上陣的英雄一面。然而，一位女性的英雄，在一個男性主導的社會上，其心理是怎樣呢？面對當時的國家、戰爭、家族、生死‥‥‥她的內心又是怎樣呢？李六乙先生的《穆桂英》一劇，引導我對穆桂英作更深的思考。

先從內容而言，筆者認為其主題意義不單在於歌頌穆桂英的英雄形象，更旨在展現其內心世界，包含了掙扎、矛盾、痛苦‥‥‥《穆桂英》全劇，描述了穆桂英於掛帥前，沐浴潔淨，登上亡夫靈位，幻見夫家眾位祖先英烈的亡魂，展開其跟楊家三代男人的對話。對話之中，全是其內心的獨白──「男人才能當英雄？」、「我應該漂泊遠去嗎？」、「我能放下國家？」、「出戰，生還是死？」、「夢幻與夫君纏綿，但如今實孤獨無依，我可以怎樣？」等。這一切的對話，一者，反映了中國傳統的男權主義。英雄，是否男人的產物？穆桂英不但在行動上突破這傳統，內心同樣戰勝了自己，突破了文化氛圍。二者，愛國，又是否男人的產物？她的對話充滿了矛盾、掙扎，去，還是離；殺，還是退？無一不表現了她的愛國精神。三者，生與死，對一個男兒來說，可能並不重要。但對一個亡夫之婦來說，實在免不了對生死產生煩惱、恐懼‥‥‥最終，穆桂英在不斷自我的反思與掙扎中，超越生死。李六乙先生，把以上的幾個心理活動，賦予在穆桂英身上，彷彿帶領了觀者進入穆桂英的內心世界，從另一角度，重新尋找及反思這位英雄人物。

戲曲藝術，埋藏了很多不同的舞台符號。我們眼中的一件道具，只要通過演員的演繹與觀者的思考，便產生了深厚的意義。是次演出，李六乙先生運用了一個具現代感的浴缸置於舞台中央，浴缸之中盛滿紅花，而舞台的兩旁放著長椅，其中一邊的椅上放了「靠旗」。究竟，這有什麼意義呢？筆者認為，浴缸除了用來給予穆桂英淨身之外，它的現代感，像在打破傳統與現代的距離似的。一個古代的女性英雄，坐在現代的浴缸之中，兩個舞台時空時而交錯，時而融合。就好像無論古或今，她仍然在我們的眼前，現在的她，仍然在這浴缸之中為掛帥而矛盾、苦惱。這個擺設，打破了時空的界限，觀眾都彷彿成了這個現代的浴缸，在理解她，承托著她。

浴缸之中的紅花，仿如一片一片的鮮血，都落在穆桂英的身上。無論楊家三代，抑或是穆桂英，為了國家，有誰沒有流出他們的血與淚？她以花沐浴，撒花抒懷，無一不見證著她與歷代英雄的犧牲。在黑暗的空間，以血淨身，以英雄之血，望先人給她一點智慧，伴她踏上未完的道路。最後，紅花滿地，引證英雄的背後，是萬千的血跡。想到英雄？實教人唏噓。李六乙先生充分地利用不同的意象，給予觀眾一個思考的空間。

傳統與創作，筆者認為缺一不可。「繼承傳統，力求創新」，這道理言之尚易，做之艱難。藝術創作的道路應如何走？觀者又應如何欣賞？總觀全劇，筆者認為李六乙先生的劇作確實是一個大膽的嘗試，不過，他在改動傳統觀賞角度之餘，仍保留了京劇的藝術程式，例如一般的京劇身段及功架：水袖功、翻身、把子功等，都融入在創新的舞台空間之中。創新的劇作，儘管都要面臨嚴峻的考驗與批評，但劇作若能給予觀者多角度的思考，讓其接觸另類的藝術創新，這劇作必有一定的價值。

最後，李六乙先生在演後說了一句令我十分深刻的說話：「新劇作的誕生，不是要觀眾跟著我的思路走，而是在於你從劇中想到什麼，得到什麼。」因此，創新──正是戲劇靈魂不滅的原因。

「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2006）主辦，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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