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優異劇評 人性化的《穆桂英》 文：馬家晴（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學科）

「女人兮。英雄兮。」自古以來，英雄就是忠肝義膽、精烈保國的男性的光環。如今，這個光環套在女兒身的穆桂英的頭上，又會散發出怎麼樣的光芒呢？不過，導演李六乙並沒有打算將一般巾幗英雄的光芒在觀眾面前展現出來，反而將女性的本質，透過人與鬼的對話、人與自己的內心衝突，融化在鮮紅色的花瓣，飄落在旁觀者的心裡，讓人細味、讓人沉思、讓人反省。

究竟《穆桂英》這部全新的戲劇如何展示這位「英雄」的女性本質、內心矛盾呢？

舞台上，導演運用了一「桌」兩椅的簡約佈置。兩張傳統的木椅加上一個現代的浴缸便成了穆桂英卸下紅裝、套上武裝的地方。這個裝滿花瓣的浴缸看似與穆桂英身處戰亂頻仍的北宋時代格格不入，其實不然，這是代表著現代人對這個傳統故事的新詮釋。人的思緒會在什麼時候最雜亂呢？在踏上戰場、面對千萬敵軍時？不。是在四下無人、沐浴更衣時，一缸清水在面前，看清了自己的肉身，看清了自己的內心。這個時候，心裡種種的思慮不用再掩飾，不用再壓抑。這個時候，就是穆桂英躍出浴缸、躍出客觀的環境，來到祖墳面前，主觀地想像與祖先對話。這個時候，就是穆桂英幻化成兩個自己，爭持不休。這個時候，就是穆桂英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最為矛盾的時刻。這個時候，就是穆桂英表現女性本質最真實的時刻。在戲劇完結後的討論會中，有人提出可以棺材替代浴缸。雖然這個建議不失為一個切題的想法，但卻少了一層深意。棺材可以對國難當前、對親人亡故、對自我掙扎的主題多蓋一層黑紗，深化慘淡的氣氛，卻不能表達出一個女性由內心的掙扎到立定主意的深意。

另一樣值得注意的是穆桂英的紅衣。這件紅衣有三個意思，一為穆桂英沐浴後的衣服，二為她與丈夫楊宗保的一段甜蜜回憶，三為她願意放下女兒身，為家為國出征的象徵。一件輕巧的紅衣，要脫下，原本是一件容易不過的事，但穆桂英到祖墳前，聽到了楊家三代英雄的聲音，聽到了自己三把爭持不休的聲音，脫下紅衣再不是一件易事。一個女人，應該披上戰甲、手執戰槍，保家衛國，還是解甲歸田，放棄這個「無英雄之國，無男人之家，不覺醒之民」呢？到了最後，穆桂英選擇了卸下這件輕巧的紅衣，披上千斤重的戰甲。卸下的紅衣和散落的紅瓣在地上，一齊靜止了，同時也代表著穆桂英的心也靜止了，她已決定踏上這一條不歸之路。

傳統的中國文學，對於巾幗英雄的描寫，往往只著重於她們上陣殺敵的英姿，著重於她們對國家的義無反顧。這次，導演來個反傳統，描寫穆桂英披甲前忐忑不安、左顧右盼的矛盾心情，人性化這位家傳戶曉的女英雄，而非神聖化她的豐功偉績。這樣的描寫，比起直接的歌頌來得更感動，比起直接的諷刺來得更震撼。大家同是有血有肉的人，為什麼她可以，我們卻不可以呢？

「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2006）主辦，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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