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優異劇評


小劇場京戲的浪漫革命
──舞台反叛與情感皈依

文：蕭旖旎（香港浸會大學傳播系）

 

傳統向現代的必然選擇，使得傳統戲曲的小劇場實驗性表達驟然躍於潮流之上。幾乎從中心戲院漸漸淡出人們視野的傳統戲曲由小劇場出發又從邊緣搶得了話語權。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導演李六乙根據傳統京劇《穆桂英掛帥》重新探索改編的小劇場戲曲《穆桂英》帶來的便是這樣一場視覺與習慣的革命。

劇場的舞台佈景承襲了傳統戲曲的極簡、含蓄風格，但是一個浴缸加兩把椅子的效果還是會讓許多觀眾迷惑，被間接地冠上了「前衛」的影子。只有對傳統戲曲非常瞭解的人才會看出它借用的「一桌兩椅」的表達方式。

開篇穆桂英的出場的確令人耳目一新，導演選擇讓一身紅衫的桂英沐浴在盛滿紅色花瓣的浴缸中，女性的柔美恣意漫灑於舞台之上。對於中國傳統的美學觀念來說，仕女出浴的美景是極具魅惑的，甚至是有些挑逗的，這樣的開場讓人欲罷不能。加之舞台上昏暗的燈光下那漫天飛舞的紅色所帶來的視覺衝擊，似乎早已暗示了這位巾幗英雄的情感方程式。

這幾乎是一場男人侵佔女人思想的博弈。劇中的桂英脫下身名所累的武裝，搖身一變成為思念男人，寂寞苦楚的小家碧玉。一個流傳百年的巾幗英雄就此改了顏面，不但談起了感情，還對出征產生了動搖之心。出征前的拜祭則變成了一場人鬼對話，桂英的心底話化成了三個死去男人的虛幻之聲，在在影響著桂英的出征決心，進而引發了一場女人與英雄的辯論。這是導演留給觀眾的思考。從情感的演繹到虛無的討論，由此現代戲劇的基本特徵展露無疑，而觀眾幾乎被帶離了空間，只有適時響起卻漸離於舞台之外的聲樂和京劇唱白才提醒了觀眾，拉回了久遠的思緒和情感。由傳統京劇樂器配合鼓聲的創新配樂，加上蒙古的喉音共鳴，使得舞台呈現出哥德式浪漫、恢弘、灰暗的基調。再融合進演員慢揚、華麗的唱詞，使人有種聆聽崑曲的錯覺。這些遠古的聲音就像那不時響起的漸強漸烈的鼓聲一樣不斷敲擊著現代都市人的小資情懷。在規矩得沒有了方向的城市裏，聽著不同的鬼魅之聲對於桂英的拉扯，讓人有種情感出軌與顛覆的小興奮。在此，傳統與現代的界限越來越模糊，在多次的角逐中首次走向了趨同。

然而，精彩猶如飛蛾撲火般熱烈卻短暫。劇中的桂英有了思想、有了情感卻難逃「男人視野中的女人」這一命運──有情、綺情、深情、適度的反擊，卻不超過可接受的限度，如此才顯得可愛與新鮮。導演給這個傳統的女英雄著了顏色，卻將她嵌在了一塊無際的黑色畫布上，失了本真。聽得舞台上楊六郎一眾如此動情的咬字，和桂英莫名誇張的掙扎，實則每個人心裏上的對於家與國的深切倚賴，讓人有種被愚弄的憤怒。有趣的是，當一般男性英雄各執一詞勸服著桂英的時候，卻都不約而同地在鬚髯上粘上了桂英的紅色花瓣，不知是導演的刻意安排還是演員的無意識，不過都有著諷刺的小幽默。男女糾纏的命運本就如此複雜和不經意，無論如何刻意地強調或抹殺，都顯得有些愚蠢──情感戲裏痕跡是最要不得的。可惜的是全劇的結尾自然也難逃傳統性的框架，桂英最終按照原有的心裏期待披上了戰衣，所有的喧鬧歸於「合理」的平靜。但是現代戲劇的立體性與複雜性就在於它的沒有選擇，而用傳統的思維代替人物進行一個現代性的表達和選擇，似乎還有些「欲賦新詞強說愁」的嫌疑。

舞台的探討是永恆的，單單尋找傳統遺忘的東西加以演繹並不是革命，是形式的創新還是傳統的現代性表達，這一探索還是一個延續的話題。


「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2006）主辦，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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