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優異劇評


前後 ── 我看《飆•櫻桃園》

文：郭梓祺（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

 

梁文道介紹過一本好書，叫做《The Metaphors We Live By》，告訴我們平時看來不很實際的隱喻原來早就支配著我們的實際生活，只是模式比較隱晦，一般不易察覺。

這些潛藏的隱喻，在《飆•櫻桃園》裏給形象化地表現出來了，最顯而易見的是「上下」這組隱喻。契訶夫的《櫻桃園》講的是莊園，發展是水平的，愈大愈好，所以留包芙不願意將土地分租出去，令莊園變小，以至於無；《飆》講的卻是企業，發展起來，像企字一樣是垂直的，愈高愈好。所以「上下」這對比在整個演出中一直有很濃的象徵意味。Alvin和趙健同乘電梯那一場，就尤其能展現上下的隱喻能力：欲上頂樓的Alvin（所以「高層」也是語帶相關的隱喻）碰見欲面試辦公室打雜、卻到了聘請經理那層的趙健。Alvin叫趙健下去低層屬於他的地方，不要阻礙他上去了。三言兩語之間，既用了高度來說話，也善用了劇場空間；又因為兩人在高台上演出，本來就有種不安穩的感覺，而這浮動不定的狀態也正是整個演出的精髓。

但我更有興趣的其實是「前後」這組隱喻。後，給人不太好的聯想，如落後；前卻是好的，如進步。但當中有時又會有相混的地方，以戲劇為例，所謂「後」話劇（post-dramatic）的東西相對來說就很「前」衛了。但若單說《飆》中編劇向後，導演向前，因而有所碰撞，很容易就忽略當中比較細微的地方。一休在這個「後話劇」的時代要重回話劇本身，看來是向後，但他的劇其實寫到零八年北京奧運，很有種前瞻的意味，像《櫻桃園》也同時是對俄國歷史的預示；只著眼於許樹寧在劇中上加入如多媒體等相對前衛的元素，便容易忽略他老早就走進這個劇本在前（劇本本來就有「前」的隱喻，因為那是一劇之本）的制度，而不是參與譬如說編作劇場那種劇本在後、甚或比這走得更前的制度。

因為晚了進場，本該在開場前看的場刊我是在散場後才看的。對我來說，《飆》大部份的戲劇性其實來自它的場刊。場刊也是有趣的，有前有後：前指它先於演出就接觸觀眾，提供預示和期望（然則一個演出的真正開始是在何時呢？）；後指它大概是觀眾唯一能帶離劇場的實物，演出完了還可以重讀細節，將演出延續（那麼真正終結又在哪裏呢？）。場刊的〈編劇的話〉大意說，恐怕精心編出來的劇會給演得面目全非，順帶批評現代社會難再孕育尊重文字和基本功的導演，隱隱然有給誤解和不被尊重的味道，也巧妙地展現了劇中Alvin收購人家不久就被收購的狀態，改編人家不久就被更改編了。以為導演會說些導演至上之類的話吧，但接著一頁的〈導演的話〉卻反覆強調編劇重要、故事是王的道理，就很有戲劇的反諷力量、更叫人會心微笑了——也所以我深信場刊是經過精心編寫的，也是演出的一部份。但這裏最微妙的是《櫻桃園》本來就被誤解和不被尊重——契訶夫是當喜劇來寫的，卻給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成悲劇。不同的閱讀彷彿正是戲劇賴以生存的力量。

還是董橋先生說得好：「『前塵影事』和『前程萬里』的『前』字一指以前一指以後。文化本來就是各種矛盾綰連起來的統一」（見《跟中國的夢賽跑》）。《飆》固然突顯了編導之間的矛盾，但話說回來，也正是將這些矛盾綰連，使之得以戲劇性地體演的場地。人生既然充滿矛盾，切一份出來演自然也是充滿矛盾的。


「大專學生劇評寫作計劃」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新視野藝術節2006）主辦，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策劃及統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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