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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視野藝術節2006」評論文章
懸浮空中的城市──《飆•櫻桃園》
文：洛楓
許多許多年以前，晴朗的一日白晝，眾目睽睽，浮城忽然像氫氣球那樣，懸在半空中了……既不上升，也不下沉……
這是西西在八十年代中期筆下香港的「浮城」狀態，象徵無根、浮游、不能着陸的歷史境況，而由一休編劇、樹寧現在式單位及7A班戲劇組聯合演出的舞台劇《飆．櫻桃園》，也有一個懸空的場景裝置，那是仿照啟德遊樂場的地貌，在舞台的中央架起一座像過山車那樣迤邐的路軌，並且利用樓梯接連上下左右不同的演區，面對觀眾的前後兩側，又借用人力和推軌，安置了兩個高大的、從左到右的升降台，全劇的演員不是從半空的樓梯或升降台出入，便是縛着威吔的上下飛翔 ——這樣的舞台設景，讓我想起了西西的「浮城」，同樣是關於香港的故事，同樣是那份懸浮的虛空、面對變幻無所適從的彷徨。
《飆．櫻桃園》講述從1984年中英草簽以來，二十多年香港急劇變動的政治和經濟環境，中間的歷程包括由輕工業社會轉型為金融體系的中心，在大陸政治及市場開放的時勢下，地產欣欣向榮，造就更多跨境企業，接着來了「九七回歸」和金融風暴，科技網股也泡沫爆破，然後是經濟復甦，融資財技與收購熱潮大行其道。在這動盪狂飆的年代裏，上一代的務實商人如何白手興家，乘時冒起的財技專家如何風起雲湧，舊的如何被新的取替，新的如何被更新的、更適合時勢的一代所推翻，便是《飆．櫻桃園》探討的主題，人彷彿是無從追趕時代飆快的步伐。
1. 從契訶夫到風格化的演出
《飆．櫻桃園》改編自俄國劇作家契訶夫（Chekhov）最後的遺作《櫻桃園》（The Cherry Orchard, 1904），原著講述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俄國翻天覆地的政治及經濟變革，原有的貴族沒落，農奴解放後爭取了經濟的權益，化身而成新興的財閥，世代為奴的主角反過來收購了貴族主人的櫻桃園。只是，一休改編的《飆．櫻桃園》，剝褪了俄國的背景，除了保留原著收購的含義及時代急促遞變的主題外，無論是人物角色還是敘述手法，皆與契訶夫的劇作大相逕庭，契訶夫筆下「生活切片」的呈現變成了舞台風格化的演出。例如混合錄像、音樂和裝置藝術等跨媒介的視聽效果，主角張達明強調個人風格的表演，充滿魔幻想像的舞台空間，以及支離破碎的情節等，都結合營造一座浮城既璀璨悅目，又空虛破落的生存狀態。《飆．櫻桃園》講的是「背叛」，主角Alvin（張達明飾）與弟Billy（胡智健飾）合力收購了叔父輩Uncle Law（葉進飾）的企業，但在利害關係之下，兄弟也難免反目，最後弟弟串同外人收購了兄長的公司，留下主角一人獨自懸在不上不落的空中，無所適從；此外，女主角Jenny（禤思敏飾）周遊於Alvin、Billy、Uncle Law及新移民趙健（王敏豪飾）之間，情感始終無處歸落，最後懷着孩子離去。落幕時，新的企業家又正忘情投入下一輪的收購，如此循環不息。
2. 飄來盪去的歷史懸空
《飆．櫻桃園》好看的地方在於那目不暇給的舞台效果，以及張達明能凝聚觀眾視線的個人演出。仿照遊樂場的場景既充滿懷舊的傷感，架起的路軌、飄盪的紙屑，也彷彿在哀悼一個不願保留歷史記憶的城市，寶貴的文化地標一旦拆毀便不復原貌，像過去的啟德遊樂場、現今天星碼頭的鐘樓。此外，張達明架着威吔的飄來盪去，半空中頤指氣使的對白與神情，着地時意氣風發的自信，都隱隱透現了香港人那種只依從社會軌迹生活的態度，對於親人與愛情，不是沒有倚賴，只是長久地被放在可以替代的位置上，這是全劇讓人深思的地方。例如有一幕，主角兄弟二人的父親病危在醫院裏，在門外等候的Alvin仍忙碌地用電話洽談生意，惹來弟弟的不滿和反感，因而爭吵起來。劇情沒有交代結果，但在燈光黑下去的剎那，讓觀眾透過這個生活片斷思考與自身相關的經驗。儘管如此，《飆．櫻桃園》風格化的舞台和演出，仍難免減弱了人物心理深入的塑造，究竟主角Alvin在親人背棄、愛人離去的時候，會有怎樣的精神衝擊？被下屬復代收購了畢生心血的 Uncle Law如何反思自我？女主角Jenny在男人、物質、愛情、家庭和個人追求之間，有過怎樣的掙扎？這些命題，仍有待延展。
《飆．櫻桃園》的開首，主角張達明一身白衣，被置放於一個透明而龐大的氣球內，場內燈光開動的剎那，氣球冉冉上升，張達明一邊說要有光，便有光了，說要有音樂，音樂便響了，頗有《聖經》「創世記」神迹的味道，暗喻了香港的經濟神話；然而，浮在空中的氣球依然讓我想起西西的「浮城」，香港「既不上升，也不下沉」的歷史懸宕！
（首刊於 7/12/2006《成報》副刊．新視野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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