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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視野藝術節2006」評論文章
Graphic Design: ALLRightsReserved Photos: 陳明傑@PS2
從廁所裏發出的笑聲
文：林克歡
歌德說過，如果需要問《浮士德》究竟體現了甚麼思想，那麼可以這樣回答：「從天堂經過人間直到地獄」。由陳志樺、甄詠蓓編導、劇場組合製作、演出的《廁客浮士德》乾脆將天堂省略，只剩下一個人間與地獄渾沌難分的大廁坑。
這類認識當然不新鮮。半個多世紀以來，戲劇舞台上充斥着暴力、血腥、色情與瘋癲。斯特林堡、易卜生、布萊希特、迪倫馬特等人，將社會描繪成由一群騙子手、吸血鬼、性慾狂、神經錯亂者烏七八糟雜湊而成的妓院、瘋人院、停屍場，一個每時每刻都把人變成罪犯的罪惡淵藪。而在貝克特、尤涅斯庫、日奈等荒誕派劇作家筆下，世界是陌生的孤島、骯髒的垃圾桶、令人窒息的地牢。人只不過是些又髒又臭、又聾又啞、身陷泥坑的可憐蟲。在《廁客浮士德》中，場面更凌亂、思緒更複雜，來來往往的廁客，猥雜瑣屑，媸妍並陳，其美醜、善惡、悲喜往往相互糾纏、相互移位，何者為善，何者為惡，何者為悲，何者為喜，早已不堪聞問。
編導者借梅菲斯特之口，言明對一個在污水中翻滾、心向天堂的人格分裂者毫無好感。今天，出賣靈魂的小把戲，已不是歌德的浮士德所獨專。演出者說：「呢度已經有太多個浮士德」。他們感興趣的是青春少女Margarita，是Margarita在滿目瘡痍的社會中備受摧殘的世俗人生。在《廁客浮士德》中，女主角Margarita一分為二：一位古典，一位現代，相距四百年。一位迷戀出賣靈魂以換取世俗幸福的浮士德，一位不加選擇地搭上各類廁所怪客。一位以虛妄為理想，一位視理想為虛妄。這不是角色性格的分裂，不是靈肉對立，而是相隔四百年時代意識的差異。在編導者看來，現代Margarita已失掉了古典Margarita的幼稚與純真，失掉幻想，不為飄渺的理想所蒙蔽，不為盲目的信念所陶醉，也不為人世間的醜惡所嚇倒。她在充滿惡臭的廁所中徜徉，像一個墮落塵世的天使，放浪形骸，蔑視痛苦，隨心適意……
兩個Margarita的並列、對位、拼貼，是《廁客浮士德》在演出結構上的一大特點。你可以看作是一個對另一個的戲仿，也可以看作是兩個 Margarita的相互質詢與提問。你可以看作是編導者與歌德的對話，也可看作是當代藝術家對古典名著的批註、篡改、顛覆，是對天堂的否定與對浪漫的、盲目樂觀的社會理想的嘲弄。
全劇真正的主角是梅菲斯特——魔鬼。他/她是整個演出的敘述者、操控者。他引誘浮士德到情色世界去遊蕩，滿足浮士德的各種世俗欲望。他也操控眾角色的進場與退場。在他看來，一個未經過惡的洗禮的正人君子，必定是一個蒼白病態的人。在劇中，梅菲斯特固然代表惡，但這是一種自知的惡，一如歌德所說，梅菲斯特所有的嘲弄和譏誚無疑都來自較高層次的文化基礎。
《廁客浮士德》的創造性不僅在於在舞台上形塑了一個怪異的梅菲斯特，而且將群體角色變成魔鬼的同謀者與幫兇，變成惡的根源與社會基礎。他們扮演形形色色、各懷鬼胎的廁客，呈現骯髒屎坑上的眾生相。Margarita癡癡地發問：「難道每一個人都有魔性嗎？」編導者的回答是肯定的。魔鬼不僅隨伺在人的身旁蠢動，魔鬼就潛藏在人的內心深處。編導者深入到人類的罪惡中去，揭示「其善者偽也」（《荀子．性惡篇》）。然而如果僅僅在舞台上呈現形形色色的惡，詛咒歷史只不過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屎坑，嘲笑詩歌只不過是詩人靈魂孔道泄出的濁物，作品的意義極其有限。超出這種純否定傾向的是，編導者對惡充滿了一種混雜 着厭惡與讚美、驚駭與嚮往的複雜情感。他們厭惡的是屎坑無所不在的惡臭以及對人的腐蝕，讚美的是惡對善的挑戰、是梅菲斯特對老朽不堪的上帝的嘲弄與否定。由詹瑞文所扮演的「廁客」，他對魔鬼的嘲笑，是群體廁客的另一向度，或者可以說是廁客的主體從自我分離出來，在對惡的自省自察中所獲得的惡的意識。自知作惡者，便不那麼惡。人的墮落是作惡而不自知，而最為深重的罪孽是高舉上帝、真理、正義的虎皮旗明目張膽地作惡。雖然這種自知的惡的意識在《廁客浮士德》中並不十分明晰，甚至有些矛盾與凌亂，但在大量的模糊信息中，卻因為敢於正視人類嚴酷的生存處境，並以一種嬉皮笑臉的嘲弄態度面對它，從而獲得某種怪誕的詩美。
《廁客浮士德》的另一項探索是現場音樂演奏與演員表演的呼應與背離。事先作曲與現場演奏的音樂，不僅僅是作為演員表演的伴奏，也作為一個獨立的「角色」出現。歌曲作者與現場演奏人陳偉發說，《廁客浮士德》的器樂配置有如拾荒者的雜物房，品流複雜，「裏面有神聖如屎的『偽詩歌』、肉麻骨痹的魔式屎尿情歌、港式奶茶味的殘片歌、將文字聲音肢解後的『屎粒』、漚爛臭惡的古典音樂主題，在經典的空白邊緣上加入注腳，指指點點」。（見演出場刊《音樂創作人的話》）在沒有主題音樂、也缺乏確定性的大雜燴中，其隨意添加、扭曲、揶揄，目的不是成為舞台演出的整體背景，而是成為舞台演出離散的噪音。而紛亂駁雜的噪音正是對旋律、和聲、樂韻的解構。
（首刊於 24/11/2006《成報》副刊．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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