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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視野藝術節2006」評論文章
Photography by Woolingling
卸下衣裝的《曝／光》──生命呈現的表演與美學
文：盧偉力
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辦「新視野藝術節」，今年已是第三屆，就上座率來說，是愈來愈成功，在藝術可能性的指涉上，亦愈來愈寬廣。香港演藝文化的活力使人欣喜，而本地藝團的参與，並排演出不同面貌的作品，於我這戲劇中人，是感受很深的。我看到香港戲劇的壯大，並產生不同風格的、多元化的探索。
我已看過「劇場組合」的《廁客浮士德——史詩式大便偽歌劇》，以及「瘋祭舞台」的《曝／光》，兩個演出可以說是各有方向。我們可以看到解構經典、戲謔、拼貼、敘述、古今比照、語言遊戲等等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混雜的風格表徵，又可以看到對教育議題經深層體驗後，由內而外，而成為意象紛陳，又回歸身體的「生命演出」。至於「7A班戲劇組」及「樹寧．現在式單位」的《飆．櫻桃園》，我曾看過劇本，文本性頗重，是嘗試對俄國劇作家契訶夫（Chekhov，1860-1904）名著《櫻桃園》消化後，針對香港時代變遷的當代書寫。
近十多年來，世界劇壇翻起了一股很大的浪潮，許多演出都採取「非敘事」（non-narrative）模式，愈來愈不喜歡直接地演繹戲劇文本。見於這次三個演出，《曝／光》可說是最遠離戲劇（drama），是典型的「非敘事」劇場。這亦是編導何應豐一貫的劇場風格。
故事是衣裝。何應豐要卸下這衣裝，讓心中的劇場本相呈現在觀眾眼前，因而他要創造一個詩劇。詩是生命的直接表述，是赤裸的情感，是本質的意象，《曝／光》以詩的方法造境，在空間中讓一眾表演者以身體造象，外在聯繫社會關心的教育議題，而最後則以一段近一小時的訪談錄像作結，是從事教育工作三十年的生物科老師余惠萍對香港教育的「反省話語」。
《曝／光》要卸下戲劇衣裝，而在演出中，兩位表演者則實實在在的，在舞台上赤裸。
香港資深舞者梁家權從一開始就精光地在觀眾席上，時而誦唱類咒音、時而站立凝神望遠，到演出中後段，他會攀過許多位觀眾，爬上舞台，於是，壯健如希臘雕塑的身體在舞台上舞動，要與其他人接觸；剛完成戲劇教育碩士的林燕則扮演訓導主任（場刊所述，其實身份標碼是模糊的），她手捧厚厚而用雞皮紙包好看不見封面的書，一直追看，原來是看情色小說，她有強烈的慾望，她下體有喝奶的飢渴，在演出後段，在教育評議的平台上，觀眾見背向而坐的她，逐一除下行政人員的西裝衫裙，高級內衣、胸圍、內褲，一件一件落到地上，赤裸、白晢的肉體與觀眾的目光共同呼吸劇場上的空氣。
兩個裸體，一主身體本相，是生命的無慾相；一主身體情色，是生命的慾念相。卸下衣裝，原來可以有兩個相反的世界，那麼衣裝的意義在甚麼地方？
《曝／光》舞台上有兩個重要意象都跟衣裝有關。其一是保安員，一個普通男子起牀後穿上制服上班，當他步到台前立定後，我們發現他是保安員，他一直站在那裏；其二是一套校服，連校褸、恤衫、長褲，用掃把架成人形，置放於自地面至牆頂的鐵梯中上位。兩個意象，一個是在香港社會底層的崗位，一個是沒有身體的學生；一個死死地守着自己的形態，一個彷彿要往上爬，要逃離這岸立的高牆圍住的世界。
順着這思路，就不難發現其他兩位演出者吳偉碩與曹寶蓮都一樣，他們在台上所展現的是生命的內在念想。從評議台上步下的教務執行者，身體表現出異常的動律，打開皮喼，彷彿要為教育添上衣裝，而他自己卻承受着工作的重擔而有尋死的想法，在一個自己沒有發言權的會議上寫遺書，在內心世界中宣讀，這是很悲壯的聯想吧；而教務助理是在台上舞動最多的，也許她有她的追求，也許她有她的故事，也許她有過理想，但她能做的很少。
其餘三位表演者，何應豐本人白衣帽口罩，時而似校役，時而似醫生，時而似場務，他冷眼旁觀，把一行列整齊置於地上的開會「快佬」當垃圾掃除；龔志成的教育高官在評議台上是一個符號，他喝酒、拉琴、睡覺，隨心所欲，暗喻明顯；小川摩利子，來自日本的表演家，化妝、服裝及道具，給我們許許多多劇場的聯想。
在同一個表演空間融合不同訓練傳統的表演者，就某一素材發展，這是很考功夫的，編導何應豐在相對簡約的舞台上，卻使各人的生命呈現有一定依據而又不失題旨，在演出中布置張力，得心應手。
美學上，何應豐透過多方面的意象，以及身體形姿的動律或靜照，去誘動觀眾的聯想。觀眾經驗舞台的呈現，外感與內視互動，超越表層觀賞活動，沒有為理解戲劇情節而費神，保守着自己的感性觸覺。
自然，一個優秀的劇情性強的演出，也能由表及裏，通過在特定處境中人物的回應，而讓觀眾體味人生世相、人情物理，不過一般演員與觀眾容易停留在故事層。
卸下戲劇衣裝的《曝／光》，由身體而意象，由意象而教育的本質，一眾表演者，意與氣合，誘發聯想，亦算是一次優秀的劇場美學實踐。
（首刊於 14/11/2006《成報》副刊．新視野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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