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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視野藝術節2006」評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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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 Shao Yuan
《穆桂英》的女人心──李六乙的國際化抱負
文：李默
觀眾曾經為李六乙《偶人記》的真與幻、夢與醒留下難忘的印象。在九月底，相信觀眾更會為《穆桂英》激情的血紅和穿梭其間三個白色詭誕的亡魂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今屆新視野藝術節裏，李六乙這個「新戲劇」有多位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請來的外國劇評人前往欣賞，還於散場時提出了不少中國傳統戲劇與現代劇場的研討，正如李六乙說：把它叫做「新京戲」、「新戲劇」、或「純粹的戲劇」都可以，但似乎又未盡全意。
好像命中注定了要忠君報國，以鮮血性命投於殺戮沙場，由於前兩代老的和壯的，都死無所剩，所以佘太君在百歲仍須掛帥率領「楊門女將」報效戰役……。現在李六乙新編的《穆桂英》，她是楊門中唯一僅剩的掛帥出征者了，過往傳統上都把楊門，尤其是穆桂英，表現得威風凜凜，英雄氣概，「我不掛帥誰掛帥」，義無反顧。可是，李六乙要指出的是：人到底也是血肉之軀，到底也會想及為何悲慘的宿命注定要落在我和我家身上？為何為了國而失去了家甚至自己？於是，在這個演出裏，他改慣用的「一桌兩椅」為「一缸兩椅」── 台中間一口雪白的浴缸，左邊椅上是紅色的水袖外袍，右邊椅上是粉藍色的靠旗戎裝。
藉着這簡潔的三種道具（背景），使開放的劇場在非常靈活中仍有基本，從而拓展導演要表達的人的思維，穆桂英心裏想着與楊家三代男性亡魂對話，探索到男與女、君權與平民蟻命、戰爭與死亡，英雄本是男兒當，但為何目下國內竟無男兒……大抵人在沐浴的時候，是最切實地認識和面對着自己，所以，這個戲，就由穆桂英穿着一套紅色的短衣沐浴開始（因為她沐浴後就拜祭先人，祈賜平安與智慧），令人驚心的是，浴缸內由她手上撥出或捧起而紛紛灑下的，是殷紅如血的玫瑰花瓣，完全給人予血的感覺。這感覺，除了血肉之軀（血是歷史和傳宗接代的軌迹，是戰爭和死亡的產品……）之外，它還有電影《凶靈》和《鋼琴教師》裏的血的驚心感覺。尤其是當「血」沾着白色浴缸外圍，以及楊宗保一身白衣站在穆桂英身後時，李六乙這個「血的洗禮」，相信足以令傳統京劇愛好者目瞪口呆甚至於無法接受，不過，從外國觀眾和劇場擁護者看來，其欣賞程度，就如看到黑澤明所拍的《亂》和《蜘蛛巢城》（前者由《李爾王》改編，後者由《馬克白》改編），猜想李六乙革新京戲靈感，或會與之英雄所見有所同。正如他說：「我們就是要為穆桂英、梁紅玉、花木蘭，這樣可愛、可敬的世紀女性，找回她們的青春，找回屬於她們的那份美…… 從文本、音樂、表演、導演、舞台以至觀眾審美過程，都作出全方位『新』的定位，綜合多年戲曲實踐，一種新的戲劇形態將由此而產生…… 用小劇場上演，更注重實驗、探索的精神…… 這是我們的理想。我們等待實踐的檢驗，因為我們共愛戲曲，失去戲曲這片土壤，我們將失去自身。」
撇除了新編的、有現場指揮的主要京劇樂器（營造出交響樂的效果），撇除了由李六乙自己新編的京劇唱詞和唸白，剩下的演和舞台調度，就是視覺效果和動作效果；穆桂英的花瓣、三個亡魂跟她組成不同的線條，代表着不同的思維…… 就像根據京劇身段衍化成某種舞蹈的觀感。有一場亂扔靴子頗令人發噱，不知緣何其中一個亡魂在把自己的靴子脫下後，就發展成為三個亡魂一邊唱一邊互脫靴子，最終又把在椅底的靴子，加起來十隻以上，扔得一台都是，我只能猜：這是自己承認「國無男兒」吧；過不久，他們就替穆桂英穿上戎裝，這對她來說，本有千斤之重的戎裝，於這個反思反諷的戲來說，未免接受和結束得快了點兒，應該有個高潮。
梅蘭芳的《穆桂英》，是她四大首本戲之一，我常聽見學梅派友人唱「捧印」其中一段，推想李六乙今番的沐浴、祭祀和女人內心世界，不無於這段產生血和改革的靈感：「…… 猛聽得，金鼓響，畫角聲震，喚起我，破天門，壯志凌雲。想當年，桃花馬上威風凜凜，敵血飛濺石榴裙，有生之日責當盡，寸土怎能夠屬於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論，我一劍能擋八萬敵兵……」看過這段，對於李六乙這人性化的穆桂英，對結尾「女人兮，英雄兮」的質問就應有更大的體會。再說，梅的唱詞本來有一句：「不愛紅裝愛武裝」，這就難怪李六乙的穆桂英在「被掛帥」前，一直穿的都是紅衣。
李六乙的中國傳統戲曲造詣甚為深厚，當年他在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畢業之後，再入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習了八年傳統戲曲。在這過去十年的作品裏，他不斷以不同的劇種匯入使用來改革戲劇，例如以川劇搞《四川好人》，以評劇搞《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以豫劇搞《白蛇傳》，京劇入《宰相劉羅鍋》等等，別有用意，別具心裁，在不斷的探索與實踐中貫徹他的抱負，對戲曲這一片土壤的堅愛。這樣的一個尊重傳統而不沉溺於其中的劇場導演，評論者認為其多能化屬於罕見，同時也簡單地指出：他的劇場作品，主要是以戲曲的基調，加入現代戲劇元素，文本則建基於現代人或平常人的獨特或集體特色。
李六乙曾經有兩句代表性的名言：「戲劇是中國傳統的，應該讓其國際化；話劇是舶來品，應該讓其成為民族的藝術。」這可看出他宏觀的抱負，把莎劇《李爾王》民族化（日本）拍成電影《亂》，黑澤明是做到了，如今，由《穆桂英》作首篇，接着是《梁紅玉》、《花木蘭》合稱為《巾幗英雄戰爭三部曲》，李六乙的新戲劇國際化，我們且拭目以待吧。
（首刊於 7/11/2006《成報》副刊．新視野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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