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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視野藝術節2006」評論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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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 Shao Yuan
當《穆桂英》遇上現代人
文:甄卉露
來自北京的李六乙導演被譽為「中國前衛劇壇先鋒」,新視野藝術節邀他來港上演一齣融合傳統京劇與現代小劇場元素於一身的《穆桂英》。看罷演出,我不禁覺得,「前衛」、「先鋒」實在被人濫用得緊。當甚麼也被稱為「前衛」,「前衛」還有甚麼意思?不過,假如李導演只旨在以較現代的手法(即非傳統京劇形式)呈現《穆桂英》,這劇是成功的。
《穆桂英》的舞台佈景非常簡單,台中間硬硬的站一個特地從北京運來的白色浴缸加左右兩旁木椅各一。筆者不諳京劇,未知這佈景是否革命性地打破了京劇中「一桌二椅」的傳統;我看見的,卻更是法國畫家杜象(Marcel Duchamp)那依然被喻為「最富影響力的現代藝術品」的《清泉》(Fountain)小便池之借屍還魂。《清泉》在1917年已經打破了傳統,在快踏進2007的今天竟然在中國香港上演,我們叫它做「前衛」豈不是貽笑大方?事實上,《穆桂英》除保留了傳統京劇的吹拉彈打樂器,還配合了傳統的功架做手、唱腔台型,唱詞雖加插了少許白話但大體仍屬古文。《穆桂英》只是稍稍脫了傳統京劇的模,說不上是新瓶,距離前衛的彼岸路還遠著呢。那裝的可是舊酒?我想,李六乙對於穆桂英自我之重塑就是全劇最創新的地方。
約一個半小時之演出描寫了穆桂英在出征前夕,拜祭亡夫時幻見夫家眾位英烈,並由此引發出一連串內心矛盾及慾望的剖白。真的要披掛上陣?真的要為國捐軀?在男尊女卑的社會中,女子真能成為巾幗英雄?擁有鮮明自我的穆桂英活現眼前,她流露了對夫君的思慕之情,傾訴對征戰沙場之恐懼,對男女角色定型發表質疑,同時思考成為國家英雄的可能。這樣的穆桂英比較接近現代人,因為她開始從自我、從自主女性的角度出發。《穆桂英》的當代性源於它呈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穆桂英,並對自我意識加以肯定。如李導演在演後創作人對話中所說,這是在傳統京劇劇目《穆桂英》中有所欠奉的。
但對於我這不折不扣的現代女子,眼前的穆桂英根本算不上現代人,因為她最終還是跟北宋的穆桂英作了同樣的選擇,她始終縈繫於精忠報國。事實上她根本別無他選;只有選擇保家衛國,她才覺得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楊門眾英魂。我並不是說現代人就該沒有為國效節的心;但在自我意識高漲的自由資本主義社會,現代人大多生活在個人領域(private domain)中。他們的自我建立於個人活動中(如消費),在選購衣褲鞋襪、計畫工餘生活之時,他們才覺察到自己的影響力,並從中獲得滿足,覺得自己是自己了。現代人跟國家的關係非常薄弱。他們當然有國家的概念,例如出外旅行時他們知道自己拿的是甚麼護照,遇上國際體壇盛事也會為國家隊打氣,但僅此而已。現代人把「精忠報國」看待成一種歷史,已死去的、而因此永遠值得人崇敬的歷史。他們不會作出穆桂英那捨己救國的犧牲,更可能他們心底裡暗暗希望穆桂英「劈炮唔撈」,為現代版穆桂英編寫新結局。
我們可以說《穆桂英》當代,卻不能說它前衛;它被搬上現代劇院的台階,但保留了大量「古董」《穆桂英》的神髓。此劇最成功的,是李六乙對穆桂英內心世界的重塑,他豐富了我們對穆桂英的想像,讓觀眾認識一個比較真實和完整的楊門女將。重要的是他將穆桂英從己死的歷史及唱詞中解放出來,並要我們重新思考她的廬山真面目。
(3/11/2006 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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