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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空間「易卜生戲劇節」藝評人報告
亂描舍《玩偶之家》
文：梵谷
用「踏實」來形容「亂描舍」所演出的《玩偶之家》，我相信是最恰當不過。在這個演出裡，除了刪除部份並不重要的內容外，身兼導演和改編的馮家良基本上是把易卜生的原作齊整地「再現」。甚至乎，他的導演手段亦是沿用寫實風格的要求，雖然舞台是採用了四面開放的方式，那「第四幢牆」的意義不再，一張可供躺卧的長梳化放在舞台正中，卻簡單地勾劃出一個家庭的縮影，觀眾對那「圓心」的注視便恰似在鬥獸場上目擊著生命的生死相搏，這一個設計巧妙地把簡化了的戲劇現實轉換成另一種對生活聯想的現實，因此，觀眾是毫無障礙地被引導投入到舞台所建立的戲劇幻象去，如此，對於一般觀眾來說，終於是可以清楚地閱讀到易卜生筆下一個世界。以少勝多，以簡勝繁，是這個表演可取的地方。
我必需要一再強調，要體現易卜生的世界並不一定要運用寫實的手段；甚至乎，對於「寫實」或者是對「寫實主義」的解釋，在今天，內容可能已經和過去的想法背道而馳，所以，我們大可不必再用甚應主義來束縛自己對舞台的創作和閱讀。為此，我選擇動用一些應用於感覺的詞彙，就譬如是「踏實」這個由主觀產生的形容詞。其實，當我一邊看著演出一邊生出我形容為踏實感覺的時候，我知道，那其實是源於我在經過多年演出後得到的一些體驗。我的體驗很簡單，原來要成就如史坦尼拉夫斯基心目中一個好演員絕不容易；同樣，要掌握一種手段而能夠把一種現實的感覺鋪陳出來，亦絕非容易。「踏實」，既是一種手段，對《玩偶之家》來說，顯然也來自於一份自信。作為一個業餘劇團來說，夠膽演出一個寫實的經典並且決定從形式以至是內容上都盡量再現這個經典的做法，這必需要有一種自信，那是相信自己老老實實地把一個戲的內容毫不做作地在台上翻譯過來的時候觀眾亦可以在我這種手段中獲得他們應該獲得的東西。當我在看「亂描舍」的演出身上感到踏實的時候，那亦意味著，就導演和演員的表現來說，他們其實算是稱職的。
在《玩偶之家》中，導演佈置了一個巧妙的設計，在戲中，和羅拉有關的四個主要角色，在進入場景之後，除了和扮演羅拉角色做對手戲之外，其餘時間一直都在四面觀眾席上分散而坐。當這幾個人物和觀眾坐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坐姿是端正的，面容卻毫無表情，再加上他們所在位置的分佈，恰恰呈四面包圍著羅拉的姿態。於是，我們都感覺到，彷彿羅拉被監視著；又或者，就如歷史對「羅拉」這角色所象徵的意義的解讀一樣，那四個人的視線也和觀眾祭起的目光一樣，同時也在觀察著羅拉，目擊著一個玩偶如何轉變成一個人的經過。其實，導演這個設計並沒有為易卜生的故事帶來更深刻的喻意，也沒有為演出製造了甚麼特殊的詮釋方向。但是，這個安排卻意外地造成一個有趣的「間離」效果。在觀眾的眼前除了那張梳化之外，就是梳化頭頂上垂下成一圈如掛在嬰兒頭上串串垂落的玩意，這形成了一個明顯的喻意，而羅拉就由始至終都待在這個彷似是玩具屋（甚或者是玩具床）的空間裡，所以，羅拉只是羅拉，她的身份從來都沒有改變。但是，其餘的角色卻在觀眾眼皮底下不斷地變動身份。他們一時是羅拉故事裡的劇中人，一時又變成局外人一樣；這樣他們便擁有了非單一的身份，一方面，就象一般我們看寫實劇一樣，他們以角色的身份被觀眾觀察著，但在另一方面，他們那刻意擺出的姿態，又會把他們本來角色的形象抹去，而變成一個好像是置身事外，卻又同時關注著羅拉一舉一動的人。這樣，觀眾就不會純粹地被他們本來扮演的角色幻覺所束縛，反而對他們作出更多面的解讀可能。就譬如當羅拉的女朋友明明解決了羅拉被恐嚇的危機後，卻堅持要讓羅拉丈夫知道羅拉犯下的過錯的事實。羅拉女友這個舉動，和扮演這個角色的演員坐在觀眾席上看著羅拉舉動這行為，便在我的腦袋裡合成出另一個想象，我似乎清楚地看到，這個一向被人忽略的角色，原來可能較羅拉更明白女性自身在男人世界中的現實位置，同時她也會較羅拉更早掌握女性自主的覺悟。
當然，也許並非每個觀眾對導演這個安排都會作出如我一樣的反應和解讀，但起碼，導演在原來那個寫實的基礎底下稍稍作出改變，便足夠讓這個演出的閱讀向度擴闊開來。所以我才認為，這是一個巧計，也有它難得的地方。再比較之前看到的幾個演出，《玩偶之家》甚至乎可以告訴大家，可能我們對於經典的再現，也不一定要急於改變太多，反而，踏實地在它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挖掘，也許就足夠讓我們對它的認識再進一步。
上載日期：24/7/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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