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空間「易卜生戲劇節」藝評人報告

捌秋壹《女流》
文:梵谷

和易卜生同時代的法國作家和文學理論家左拉(Zola)曾經說過,一個文學作家應該是一個觀察者和實驗工作者的合體。作為一個觀察者,他必須擁有一種冷靜而客觀地工作的手段,對他所觀察的對象進行解剖,再進而如實地鋪陳構成他觀察對象的種種原因和現象。而作為一個實驗工作者,則意味著他要大膽地從事實驗工作,要為他筆下的主人翁安排一個故事,再就角色的選擇和決定而導向故事最終的發展和結局。對於左拉來說,所謂角色的「選擇和決定」其實是一個大是大非的內容,因為這是基於時人對「決定論」(determinism)的一種信仰,簡而言之,就是相信人的終局其實為他一生無論是主動或是被動而做的種種的決擇所構成。

左拉的這個主張,無疑被易卜生充份地體現出來。他筆下強調了人的勇氣,敢於在自己人生的重要時刻做出那怕可能會把未來生存狀態逆轉的決定;又或者,對一些膽怯而不敢做出改變命運的人,悲劇就成為他們必然的結局。前者代表如《玩偶之家》裡的羅拉;後者代表無疑就是《群鬼》裡的亞爾文夫人。這兩個人物是一正一反地為寫實主義的信徒建立了他們的宣言,那就是透過藝術來宣傳「人」應該同時亦可以為自己的人生進行革命和改造的想法。所以,對於相信「文以載道」的時代來說,易卜生所成就的,就不僅只是戲劇革命的開始,他同時亦為藝術和改造現實的政治或教育目的建立了另一種典範。

對於「捌秋壹」演出的《女流》來說,顯然創作者亦深受這種「文以載道」的影響。他把易卜生筆下三個故事的女主角Hedda、羅拉和凌太太共冶一爐,在演出的前一部份,是各自獨立地呈現屬於三個主角的故事片段,而另一部份則讓角色自故事中跳出來面對面進行對話。前者的功能用於表述易卜生的故事和人物的生命,那是屬於故事性的;至於後者,就著角色之間的直接對話、詰問、解釋和爭論,最終成全了作者的個人評論。這種前後不相連的二分法結構無疑已經脫離了寫實的手段,而直接作用於改編者/導演對易卜生和他筆下某些人物所進行的「結案陳詞」。

看完這個戲後我的第一個感覺是我看了一個forum theatre的演出,但這個論壇卻不是為觀眾而設的,而是為角色而設的。而在作者的引導下這個表面上是包容角色之間正反討論的論壇,其實原來一開始已經擁有了一個作者的結論。這個結論到底是甚麼?

先說前一部份,從表演上來看,三個故事分別建立了三個典型。關於Hedda的故事,差不多每一場戲的開始都是從Hedda和男人做愛開始,因為和Hedda做愛的對象是並不固定的,所以無論角色說甚麼也好,導演已充份為Hedda建立了一個縱情於性欲的形象。在屬於《玩偶之家》的故事裡,對於描述羅拉和她丈夫的衝突對立方面,丈夫的穿著和動靜無法不讓人聯想到日本男人身上,至於羅拉那一身仿似Barbie公仔的裝束,就足以直接體現劇名的含意。但最重要的,是當羅拉進行自主的決定時表現的性格,男女戰爭的比喻是明明白白地確立在舞台之上。至於凌太太,一身中國人的打扮和不停的哭愴哭調,那種文化個性更是最明顯不過。這三種典型縱然不能代表全部,但也指示了作者所想象的「女人」這個性別的稱謂。《女流》這個名字由此以來是無容置疑的,而這就構成了這個關於男、女論爭的前設。至於後半部份羅拉強硬地逼使Hedda及凌太太思想自己的錯失,然後再來是三個女人各自對丈夫的表白,與及丈夫和妻子的爭坳,再而是接受妻子的想法,這就呼應前面所指的「女人」的稱謂而清楚化成「男人」和「女人」的二元對立關係。

正是因為這個二元對立關係的意識太強烈了,它不獨成為了《女流》這個演出的基調,而影響著故事的發展、二分式結構的運用;甚至乎對於角色造型考慮,對角色的演繹亦受制於此。正因為這樣,這個演出雖然驟看像說了幾個故事談了幾個人物也揚出了一些道理,但它到底只完成了一些由羅拉作出的教訓而沒有實踐到它教化的功能。對於後者,所指的是一種引導,而於前者,所持的不過是「你錯、我對」的最終結論。

《女流》是太著意於那一個「女教訓女、女教訓男」的想法,而忽視了許多的考慮。就正如在第一部份中,除了選擇羅拉那因為讓丈夫驅趕然後央求留下的片斷恰好總結了她整個故事的重心外,對其餘兩個故事內容的剪裁根本就不足夠讓觀眾了解兩個女性的真正問題。因為觀眾根本無從就角色的故事來反應,於是,當後面羅拉對兩女的詰問就變成了改編者的自說自話,觀眾根本無法介入。當然,在等二部份中進行的論爭,那基本上已經和戲無關,那只是辯論,是一段由一個男性作者把自己的觀點套落一個女性角色而引伸出來的辯論。同時因為改編者一方面扮演女性,亦又要從男性的角度來協調男人角色的想法,在缺乏實際戲劇行動支撐之下,由他指揮的男女爭論也就變得乏味非常。到最後男人們轉為接受女人的想法或所謂明瞭女人的感受,顯然就是刻意對「女人」忍讓的結果。我並非說了解和認同「女人」不對,只是說,這已經不是戲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內容,而是它受到無謂干涉的「偏見」,所以這結果本身並不足夠成全一個深刻的而具感染性的教訓。就正如上文左拉所說作為觀察者角色這個部份,若果改編者仍是關注要展現一個角色,那他便必須要把一個人物的各種面相充份顯示,而不應主觀地把這個人物片面化或者是普遍化……

想起了一個事實,易卜生寫《玩偶之家》是源於他一個女性朋友類似的遭遇,但當現實的羅拉對易卜生說考慮犧牲自己去解決事情的時候,他卻拒絕協助這個朋友,並且直接回覆說:In a family where the husband is alive, it can never be necessary for a wife to sacrifice her heart's blood as you have done.

易卜生是大男人嗎?還是他根本不認同那女性朋友的犧牲?我不知道,但卻肯定他讓一個故事獨立地展示了自己的生命──即使,我們可以說,羅拉到底也是他的一個化身。



上載日期:24/7/2006 [ 返回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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