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空間「易卜生戲劇節」藝評人報告

湛青劇社《愛的喜劇（變奏版）》
文：梵谷

同樣是關於時空轉移，湛青劇社對易卜生進行改編的方法無疑是較《群鬼之家》簡單和聰明的。該團導演鄧鳳明把一個屬於易卜生時代的故事直接移植到今天這個時空裡，更且以現代一個業餘劇團排練易卜生的《愛的喜劇》為骨幹，從而反映《愛》劇中的愛情觀與現今愛情觀的異同比較。

說它改編得簡單，是因為《愛的喜劇（變奏版）》直接採用了一個移形換影的手段。原故事只是說兩個相愛的男女因為無法接受婚姻帶來的生活壓力，所以決定分手。原來易卜生寫的不過因為男女有別，彼此對於共同生活的理解和需要不同而造成了矛盾，而當中的喜劇成份，其實源於易卜生自己對婚姻既愛又怕的想法，卻又在劇中儘量持平地讓男女角色進行爭論而沒有過份偏坦某一方觀點之故。所以當不同觀點經過好像劍擊一樣你來我往一番爭鬥之後，一對戀人決定分手，理由是希冀藉此可以讓愛情永遠保持熱戀時候的激情，這樣一個並非某一方的論據戰勝了另一方的結束，便自然更帶有一種不合常理，卻又像捨此之外別無他法的荒謬與玩笑感受。或許導演知道，一百年前的笑話在今天未必就可笑，所以乾脆地選擇了讓一個今天的劇團排練《愛的喜劇》，然後以劇團一男一女戀人的爭執作為笑話的引發點。這樣，戲中的戲（即是易卜生本來的故事》反而變成了次要，因為它的作用只是在於「被排演」，它的實際功能也只是在於推動由湛青劇社演出《愛的喜劇(變奏版)》這故事的時間往前移動而已，因此觀眾的目光反而更集中在現代的一群男與女身上。於是，改編者便不再受制於易卜生筆下故事的結構，又或者受到特定角色的歷史形象所影響；甚至乎，在處理關於現代愛情和婚姻觀點爭論的時候，根本不用考慮戲劇行動發展和結束等邏輯性問題，而只需要（甚至可以是隨意地）思考在時間的直線軌道上可以如何安插屬於今天的道理。

這樣的改編亦是聰明的，首先，因為作為整個演出的現實時間是屬於現代的，它自然地接受了用今天的語言甚至是今天的言語內容作為故事的材料。相較之下(我寫這篇評論的時候已經看了這個戲劇節四個不同團體的演出)，這個演出對觀眾的親和力是最強的。其次是，故事既然在說一個業餘劇團排練易卜生某一個戲，觀眾從一些劇團眾生相裡絕對可以理解並且接受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在看戲中戲的時候不會特別有所期待，也就是說，導演要如何演繹易卜生的故事都可以。現在導演把演出中要進行排練的戲變成彷彿像發生在五、六十年代香港的故事一樣（時間甚至可能再早一點吧），然後演員都故意地擺出某種行動說話的態度（在北京教戲的老師會說這做「端起來」，學戲的人切記不要犯），這種態度在戲一開始便出現，初看時實在讓人覺得礙眼和不自然，然而當各人一跳出戲外還原自己的真本色後，觀眾便理解到兩種演繹原來各有目的，於是再看礙眼的排練也只會用戲中戲來自我開解，這樣不自然的也就變成理由一部份了。

當然，上面所說的到底也是基於一種寬鬆的標準，也許導演／改編並沒有進行這樣深刻的考慮，甚至所謂「端出來」的也不過是因為演出能力未逮而造成的效果。但是，考慮到「業餘」這一點，特別是當演員都放鬆地回復用自己的面目來演戲時（當然這其中還是需要扮演的），在表達結婚不結婚的爭議和意見中所表現出那種從容和具有香港人的說話風格與動靜，倒不能不否認這是屬於香港人某種形象的寫照，若果當中真的考慮到處理「現實」或是「寫實主義手段」這個問題時，這樣的表現就是懂得掩飾自己的不足，無疑也是一種智慧。

當然，業餘劇團就是業餘劇團，去「演自己」無疑會減輕了表演能力上的負擔，也同時呼應了它所要表現的時間現實，但這樣亦可能會造成一種迴避，減省了去正面對待關於易卜生所體現的價值底思索。例如說，無論易卜生在《愛的喜劇》結尾的處理是如何的「搞笑」，那以為用分手來讓愛情「永遠保持熱戀時候的激情」總也是一個想法，甚至乎，這想法可以被說成是哲人那讓常人難以理解的觀念或堅持，所以就一個創作來說，易卜生仍然是讓他筆下的人物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就戲劇行動來說，即是從角色心理行動和故事結構方面來看，這既是一個因果的完成、也是作者對個人的主張（denouement）的舖陳。但現在改編出來的結局，變成無論男人之前持有甚麼反對結婚的理由，但在知悉女友懷孕後，終於還是決定和女友結婚作終結。這樣，就好像本來因觀念不同而引起的爭拗，突然被一個從天而降的外勢力給擺平了一樣。易卜生處理的是人在面對生活給予自己挑戰時「會」如何自處的問題，但在湛青劇社演出的變奏版裡說的，卻是人無法跳出被命運或生活擺布的格局。對於這樣的改動，其實只能歸因於個人的情感因素，而並非作者注入的理之所在。僅就這一點來說，《愛的喜劇（變奏版）》已經不是屬於「寫實主義」追求的範圍了。

仍舊是同一句說話，如果演出這一切都是由易卜生的歷史地位而引起的，那麼我們對於「寫實主義」的最終追求，仍然是要作出清楚理解的，那怕是最後我們選擇了不以同一的手段去回應那來自百年前的呼喚……

上載日期：24/7/2006 [ 返回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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