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空間「易卜生戲劇節」藝評人報告

春草劇坊《群鬼之家》
文:梵谷

春草劇坊所編演的《群鬼之家》,是把易卜生原作「《群鬼》和《玩偶之家》結合而成。其中最重要的改編是安排讓原屬《群鬼》一劇中重要角色亞文夫人置身於《玩偶之家》羅拉一家身處的時空當中,從而讓觀眾冷靜地比較兩個女人的遭遇。

首先,說到觀眾的「冷靜」,可並非出於編劇或導演清晰的安排。《群鬼之家》全劇基本上把演出內容一分為二。上半部簡單演繹了《群鬼》的故事片段,同時帶出了亞文夫人這個主要角色。下半部則把羅拉和丈夫之間的衝突直接顯示,而亞文夫人就變成一個如同觀眾一樣的旁觀者,目擊著羅拉與丈夫的爭論開始與結束。由於改編的關系,關於羅拉的故事其實是簡化了的,對於並不認識《玩偶之家》的觀眾來說,他們所理解羅拉要出走的理由,其實只是由羅拉口中轉述而來,起碼,他們並沒有機會「看到」如羅拉所說的自己被操控如玩偶一樣的行動。對此,觀眾很難對羅拉的指控作出合理的同情,他們只有冷靜的等待,等待在羅拉和丈夫持續進行的爭論中(事實上,由於改編的關係,觀眾除了目睹夫妻爭論的原因和結果之外,便一無所知)可以獲得更多的訊息來掌握實際論及的理據和角色的真實感受。而亦因為亞文夫人被安排作旁觀者的角色,整個下半部原全沒有屬於她的任何戲劇行動,於是,觀眾也就被逼冷靜,被逼在不明所以又或者被徘徊不前的故事所捆縛而無法有所得(這裡說的並不是指觀眾不曉得眼前出現的是甚麼,而是指眼前所出現的在個人感覺上或認知上不構成任何刺激反應)。

其實,像劇中對亞文夫人那種穿梭時空的處理已經脫離了易卜生時代所思考的寫實主義手段的目的,驟眼看倒有點像阿瑟米勒創作《推銷員之死》時候運用的記憶和心理空間。但是阿瑟米勒所設定在某個現實空間外安插的第二空間,畢竟是針對主角洛文的回憶和心理而進行敘述的安排,這容許觀眾在目睹/了解洛文的家庭生活細節之外,對主角的過去、甚至是他無法清楚地向其他人提及的感覺和心理底層的慾望等亦一併作出掌握。所以,阿瑟米勒這種現實和虛擬空間並置的手段,仍然是依從現實主義風格的。但在《群鬼之家》裡,身負改編和導演的李戈讓亞文夫人從自己的故事裡跳出來,並且進入羅拉的世界裡,同時,並且以「鬼」(或虛幻的)存在形式對羅拉的遭遇進行解讀、作出評論。羅拉與及她身邊的人對亞文夫人的存在絕對是不可知的,她亦對羅拉的故事與及當中所有人物的行動毫不相涉;這即是說,這「鬼」,只是對觀眾起著作用。而這個作用就是,觀眾看羅拉的故事,同時看到「鬼」在看羅拉的故事,與此同時觀眾會接收到「鬼」對羅拉遭遇作出了情感上的評論。於是、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本來應該由觀眾對羅拉論據進行判斷的自由卻被亞文夫人所奪取,我們的視線被轉移,轉移到對虛偽男人形象進行直接控訴的方向。而羅拉本的歷史形象(她在她那個時代對本來依附於男人身旁的女性形象進行的徹底顛覆)卻被不知不覺間削弱。這裡,先不論亞文夫人的控訴是否合理,起碼在沒有足夠故事情節的交待下,觀眾亦無法知道她是否要對自己作出那憤慨不平的責難負上一定的責任,但當她清楚地回應著羅拉的言行而間中插入的評語,已經清楚地替改編者或導演建立了一個對《玩偶之家》解讀的觀點,為羅拉出走的理由作出另一個註腳。諷刺地,這種處理其實正正破壞了寫實主義的「客觀地描寫生活」的前設,反而作出了像布箂希特為了推倒現實主義而採用的離間功能。關於這一點,是作者有意為之?還是無意涉及?在此,我選擇「存而不論」的做法。

無論如何,合併兩個故事的做法理論上應該是效果相加而非互相抵消,否則,倒不如老老實實的說一個故事更為可取。其次,這種文本互相指涉的作用是需要一個前設,那就是假設觀眾對兩個文本已經有足夠的認識,又或者在結合過程中把兩個文本作出足夠的交代,這樣觀眾才能掌握其指涉的實際含義。當然,若果借用的角色形象擁有一定的歷史或文化形象,例如像莎翁筆下的馬克白夫人或中國的花木蘭等人物,一般人單從聽到這兩人的名字便知意有所指的話,那就對於文本的交待或剪裁倒也可以不用多費精神和篇幅。但我認為對香港的觀眾來說,「亞文夫人」顯然是一個陌生的人物,要簡化地利用這個「鬼」的形象來進行指涉,其實沒有多大的作用。對於一個不認識易卜生的觀眾來說,如果沒有看到場刊的提示,甚至可能不知道這個人物原來出自易卜生筆下也說不定,如此,當面對這個不知是甚麼的人物時,最終就只有當成是一隻在台上隨處飄移的「鬼」,而和易卜生筆下群鬼的含意無關了。

最後不得不提的是,在這個戲中,演員的表現正好反映出一個體現寫實主義精粹的問題,撇開了到底是寫實好還是寫實不好的論爭考慮,要真正展現現實的幻象其實並非靠一種擬真時空的堆砌,戲劇是關乎人的,只有一個能夠給予觀眾真實存在感覺的舞台人物(無論他是一個角色、或者是在台上做著某件事情的人)才能邀請觀眾進入一個和這人物有關的世界。而這就是關於演技,正正因為要填充寫實主義舞台空間的是毫無掩飾的一個人,他那「再現真實」的本領便成為一種必然的條件,這也是對演員的必然要求。我想,既然是關於易卜生的,在「再造」屬於他底藝術或歷史形象的時候,如何可以還他「本色」亦是一個不能推辭的挑戰。否則,為何要選擇易卜生?



上載日期:24/7/2006 [ 返回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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