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舞」評論計劃──《九歌──中國文學與現代舞經典》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於3至5月期間,配合城市當代舞蹈團2002年舞季「東方主義熱全城熊貓眼」舉辦「尋舞」評論計劃。「東方主義熱全城熊貓眼」將包括三齣舞蹈作品《九歌》、《365種係定唔係東方主義》及《鬥秀場》。《九歌》座談會:《九歌──中國文學與現代舞經典》為「尋舞」評論計劃首項活動,座談會於3月3日下午4時在尖沙咀海港城新域大堂二順利舉行。主持梁文道、江瓊珠與講者黎海寧、葉錦添及周凡夫就《九歌》原著與舞劇發表意見。座談會歷時一小時,撮錄資料如下:

 
梁文道: 《九歌》座談會開始了。座談會由新城財經台、城市當代舞蹈團及國際 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合辦。為何舉辦這座談會?由於城市當代舞蹈團的《九歌》將演出,《九歌》創作班底陣容實在強勁。讓我先介紹台上嘉賓,我旁邊的是大家都熟識的葉錦添,2001年奧斯卡金像獎 最佳美術指導;再旁邊的是黎海寧,香港十分著名及被喻為最好的編舞家;還有譚盾及張國永,大家或許已聽過他們的名字;現場還有周凡夫,香港非常著名的藝評人。江瓊珠,我們今天講《九歌》,以一本書介紹一個作品,書本跟舞台作品其實有關係的吧。

江瓊珠:

 

原來你說有關。我還以為你說很難以一本書介紹一個作品。記憶中我們 談過《邊城》,《邊城》演出亦是由文學改編成的音樂劇的。同樣,《九歌》是屈原《離騷賦》中的篇章。梁文道你是否記得中學時讀過《九歌》?
梁文道: 我記不起了。

江瓊珠:

《九歌》是20多年前會考範圍。不要覺得這是離我們很遠,很深奧,其實是我們接觸過的。是否記得那時會考有《離騷賦》其中一篇《山鬼》,關於女神的,我們讀的時候有一定困難,因為它用字艱深。讓大家認識一下《楚辭》或《九歌》,每當提及你們就會想起甚麼「兮」甚麼「兮」,其實「兮」是助語詞,它用字艱深,而且少用,又由於楚國是當時偏遠的地方,這些離老師都很遠,所以老師解釋都有困難。《山鬼》當中很多形容花草及香草,我們連甚麼香草也不知道。結果多年後一想起《山鬼》就想到很多香草和香料,用字優美,很神秘。你的記憶是否一樣?

梁文道:

我就覺得《楚辭》很多用字跟現在,甚至當時戰國時期的文體十分不同,加上文化差異,那是中國當時及現在的文化差異。例如在台灣時學《詩經》就很有趣,我的老師說普通話有很濃厚的鄉音,《詩經》內有一句很可愛:「碩鼠碩鼠無食吾粟」,即是碩大的老鼠,碩大的老鼠,不要食我的粟──糧食。老師就說:「大老鼠大老鼠……」,令我們開懷大笑。

江瓊珠:

 

其實你想說,古時跟現在有差異,中原跟南方文化也有差異。理解《楚辭》是十分困難的,這情況仍然有人將它改編,我感到很好奇。
梁文道: 其實我想問一問黎海寧,據我所知這個舞劇91年上演過,當時是你先想到編這舞,還是先有譚盾的音樂?
黎海寧: 其實先有譚盾的音樂。他向我說寫了一首關於《九歌》的音樂,問我有沒有興趣跟他排舞;我多年前已略略接觸過《九歌》,有一陣子我亦喜歡用中國古代神話做題材,那時我亦用過《九歌》的故事做素材,編一段很短的舞。故譚盾一說起作了《九歌》的音樂,我非常感興趣。聽過他的音樂,我覺得他對《九歌》的演繹很特別。一般人對《九歌》的印象是富浪漫色彩,很多顏色很多花草,描寫人神間的戀愛關係。一聽到譚盾的音樂很震撼,它是粗獷、原始的。原來譚盾對屈原的《九歌》最感興趣的,是「巫」,所以音樂有很濃烈「巫」的味道,可說有些少詭秘。
梁文道: 當時你們有打算改編《九歌》為舞劇,你怎樣理解《九歌》?會不會參考原著?
黎海寧: 因為我聽了音樂,覺得有很強烈的風格,所以我排舞的時候,主要根據音樂風格發展,同時我會參考原著,比較一下用了多少《九歌》原著的素材。我發現很特別,譚盾抽了《九歌》的詩詞、句子或單字,拆散再重組放在音樂裡,有時用一些聲響,如「兮」字。我覺得很有趣,所以看書中的故事,看看故事情境和人物心態,自己再演繹。
梁文道: 葉錦添你今次加入創作,自己怎樣看《九歌》?我知道你會找很多參考資料做美術設計,現在研究中國古代美學,你怎樣看《九歌》這作品?
葉錦添: 其實今次與黎海寧合作,源於我之前在藝術節看到《九歌》,我曾跟黎海寧談過我的感覺。我跟譚盾合作過,我聽到他的意思,也知道黎海寧有東西想表達,我覺得它少了所謂「中國意象」,少了「神」的意象。 後來他們希望我為《九歌》重新包裝,我想到這點,於是跟黎海寧討論處理方法。
江瓊珠: 現在讀《楚辭》其實都有問題,是關於「想像」問題。葉錦添,你靠甚麼東西刺激靈感做設計?
葉錦添: 開始時我們考慮過要不要具備當時的氣息,要不要每個神想像一個如商夫人的角色呢?但後來我仔細看黎海寧排的《九歌》,我覺得有一種單純的東西很給吸引,我便知道有兩種東西要捉緊:第一是黎海寧表達情感的方法,這一點應該要發揮得很好;另外是不著重《九歌》的整體結構,而引發很多人神間的想像。一般人的處理會偏重於戲劇化,她的處理很特別,她是要表達一種情感,不是要表達戲劇效果或說故事。當中又有很多楚國人對感情的看法,最重要是關乎現代人對感情的看法。今次我的做法也會跟著改變,會發展至簡化人神的形象,服飾會加入情緒元素。我要將設計予以象徵意義,要襯托譚盾的音樂,我的舞台設計就好像一個開了一半的金色大碗,放在舞台最後方,由於它像海床,可以帶出神話想像。更重要我會造一件很大的樂器,我會帶出人與佈景的關係。
梁文道: 周凡夫你看了幾次《九歌》,也看過原著,你看到之間的關係嗎?
周凡夫: 91年香港藝術節上演過《九歌》,更早是89年在紐約上演,那時有人問我沒有看過《楚辭》,怎樣看《九歌》?實際我看過後可以大膽跟大家說,譚盾可算是偷了屈原「九歌」這名字,是盜版。根本現在的和公元前二、三年屈原的《九歌》沒有直接關係,甚至可說是沒有關係,也跟楚文化拉不上關係。為甚麼?91年演出前,我遇見譚盾,有一至兩星期見面,我們一有空就談《九歌》,他自己也強調,只是在屈原的《九歌》取得靈感做創作。我看完演出後覺得譚盾很聰明,他其實是借《九歌》表達自己的藝術美學觀念,而不是楚文化的觀念。譚盾是現代人,他用了現代人的眼光看從前的《九歌》之人神關係及氣氛,甚至將楚文化倒退到陶土時期,即原始時期,所以他特別在美國請專家為他造陶泥樂器來演出。91年在香港演出,可算是委屈了黎海寧,因為整個製作是音樂主導的,譚盾當指揮加演出做歌手,自己與舞者一起叫。《九歌》的音樂是十分強烈的,原始的,相反現在周邊的文化十分裝飾性,商場內的東西都是一種文化,很多藝術品都是裝飾性。譚盾覺得文化可以回歸原始樸素的世界,所以音樂設計完全擺脫了裝飾性。我印象最深刻是人聲部份,人聲是沒有內容,有時是英文,有時是湖南話變奏,有時《九歌》中的句子,間中亦有《十面埋伏》的片段。我想到譚盾頗懶,將已有的混合在一起。我想起他去美國前在北京取碩士學位時,有一件作品叫「三種固定音色與樂隊的間奏曲」,是將人聲擺脫語音旋律,純粹音色上、聲音上或噪音樂音那方面發揮。其實《九歌》就是將這意念無限量放大,使之更豐富。實際上他的美學觀念由來已久,所以說《九歌》蘊釀了十年創作,旁觀者看似嘔心瀝血之作,其實對於譚盾很容易。這是第三次演出,可能譚盾現在身價不同,很難再請他做指揮。這次情況會不同,我相信《九歌》每次演出都會有新的東西。
江瓊珠: 我想知道為甚麼《九歌》這文學作品可輕易變成舞蹈,或舞台作品?
梁文道: 《九歌》與舞台的關係值得再討論。《九歌》是屈原的作品,本來就是表演性的寫作。大家讀過《九歌》都會發現它不止九篇,其實有十一篇,將當中幾篇結合罷了。這是對楚文化、中國文化誤解,其實「九」這個字很重要,是象徵意思。《九歌》也不是屈原所寫,古時有很多人用《九歌》創作。大部份人也不知道《九歌》最初是祭祀的一種,是用來唱、跳、招神的儀式。其中有一種儀式叫「九歌」,是招喚神的舞,黎海寧及譚盾提及的「巫」,其實說中了《楚辭》和《九歌》原來的本色,是「巫」。女巫是要「上身」的,《九歌》的故事也有人神戀愛的故事,也是「上身」的故事。我希望強調「巫」這一點是重要的,說出楚文化重要元素。更重要別以為屈原是「愛國詩人」,便每一篇都關於愛國的。說《離騷賦》是對君主的看法還可以,但《九歌》就不是那種。
江瓊珠: 有人會對《九歌》有其他演繹,例如將兩個神之間的戀愛當夫妻比喻為軍臣的。文學上有這種演繹,但人們愈來愈不相信這角度了,我想是文學自由解放的關係。
梁文道: 這或許對。屈原是歷史上第一個有名有姓的詩人,我意思是同期或先秦重要作品,如《楚辭》、《詩經》,作者是誰?其實不知道,這是來自民間的。但屈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用自己名字為作者的詩人。當然很多人懷疑,但如果我們相信歷史,他活在楚地文化中,將流傳的詩詞整理再加入自己的想法寫成《九歌》,《九歌》就不同於以前的《九歌》,變成屈原的《九歌》。
江瓊珠: 漢人說原來的《九歌》相當粗鄙,現在的是雅化了的。
梁文道: 現在的是屈原再創造,雅化了的《九歌》,用韻都很好,所以大家不要以為《九歌》難讀而不讀。
   

「尋舞」評論計劃由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 城市當代舞蹈團合辦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城市當代舞蹈團為 藝發局

上載日期:18/3/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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