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朗天︰ 我最近看《足球週刊》，提到巴西足球王朝，是如今世界最強足球隊，世界盃勢在必得。事實上，我對拉丁美洲的認識是從世界盃開始。 1970 年巴西三奪世界盃，我就看著球王比利如何在墨西哥揚威。你對美洲的認識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葉輝︰ 差不多時期，大球場上演山度士對紐卡素，比利連環七腳，老球迷至今仍津津樂道。我相信巴西足球在 1986 年對法國的「世紀之戰」後就劃上了句號。與此同時，歐洲國家大量地吸納拉丁美洲球員，現在我們看「英超聯賽」、西班牙球隊、意大利球隊，都有大量的巴西、阿根庭球員。足球正漸漸全球化。
朗︰ 何謂「拉丁化」？
葉︰ 我建議以「細哨」朗拿甸奴為分界。他們的踢法是一種近乎街童式的，當中沒有法章，是個很人化的演繹風格，實用而奇技化的個人表演。
朗︰ 會不會有一些欺詐成份？我記得馬勒當拿對英國的比賽的「上帝之手」。他的球藝當然不可質疑，但問題是「球品」，偶而玩一些欺詐也無傷大雅。是不是這樣反而更有魅力呢？這是不是就是你說的拉丁化？
葉︰ 我覺得不一定是這個問題。足球職業化後，球員轉會費是天文數字，就是涉及錢的問題︰「人牆」是拉前五碼還是後五碼？又或者像亨利那樣，球還沒放定就已經射入了，那到底球證要不要判入球呢？這些取巧和判決是很資本主義的，和拉丁化未必相關。我要說的是像我們小時候在街頭踢球，整天出口術，老喊 handball ，爭論沒有沒出界──但根本沒有「界」，那是一種未經資本主意化的街頭遊戲。
文學
朗︰ 拉美國家貧富懸殊，貧民區的小孩只能在擠迫的街頭巷尾踢球，爭執總會以一些詭詐的方法解決，他們練得一身好本領，左扭右拐，扭動蛇腰。拉美文化同出一轍，你必須掌握一些特殊技藝才能擺脫貧困，出人頭地。而在這「上位」的過程中，可能也一些詭詐的手段，無論是在音樂、文學、藝術等方面也是這樣，一方面要求個人的技藝，一方面又有一種不拘小節、不羈的風格。
我記得 1984 年 Gabriel Márquez 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那時開始接觸拉丁文學，西西很早就在雜誌上介紹拉美文學。我 84 年才如夢初醒，連忙找來 Márquez 的《百年孤寂》。我記得第一句話是，「很久很久以後……」，和一般故事的「很久很久以前……」剛剛相反。書一開始就出現了嘉年華會、馬戲班、飛氈等。這本書大大地開拓了我的想像力，就像當年的比利和馬勒當拿的足球一樣。
葉︰ 拉丁美洲文學如何抗衡殖民主義和全球化的大一統趨勢、將其獨有的話語和文學色彩帶到世界各地，這當中有很多歐洲人的操作，包括 Penguin Classic 的一系藏書，例如 Márquez ， Cortázar 、 Borges 、 Fuentes 、 Paz 等。 1974 年，《四季》已做了一個 Márquez 的特輯。更早以前，香港已經譯界智利詩人 Pablo Neruda 的作品。 Neruda 1971 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之前已有人譯過他的詩，另外， Neruda 和艾青是好朋友，艾青曾到智利探望他， 1957 年寫了一本詩集──《海岬上》
節奏
朗︰ 不過很多香港人認識 Neruda 是因為電影而不是因為他的詩。那是《事先張揚的求愛事年》 (Postman) 。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在布宜諾斯 ˙ 艾利斯取景，大量的街景、大瀑布、天涯海角等。聽聞這套戲令很多香港人到阿根庭旅行。但這些都是經過藝術處理的，你在拉美遊歷，印象最深刻的是甚麼？
葉︰ 二十多年前，看米高堅、 Demi Moore 主演的 Blame It On Rio ，那是中坑與未成年少女的忘年戀，發生在熱情奔放的里約熱內盧，森巴舞、陽光與沙灘、音樂等，將一些本來不合情理的事情浪漫化、合理化。近年的《樂滿夏灣拿》把古巴音樂炒熱了。電影、小說呈現的世界跟真實的世界，極可能是兩個世界。旅行時最深刻的是街頭的文化，例如街頭足球、街道牆身的噴畫、街頭音樂等。在餐廳吃飯、逛街，音樂一直圍繞在你身邊。至於文學氣氛、詩化的東西，在旅行時很難察覺的。
朗︰ 這就是節奏。就是生活的壓抑性太重，社會權力架構說得太清楚，低下階層的人唯有靠強勁的節奏來維持生活的力量感，很多南美國家的社會集會中，例如嘉年華會，大家都跟著音樂舞動身體。動感讓大家覺得生命力澎湃。
葉︰我記得在五十年代，收音機經常播放著鄧寄塵的《墨西哥女郎》，「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有一晚我去到墨西哥，遇到一位墨西哥女郎……」我想這是東方人、西方人都需要在生活壓力中尋找宣洩出口。拉美文化是多多種文化的合成，來自非洲的黑人文化，被流放到另一片大陸的歐洲人的另一種鄉愁，還有印地安文化、美國文化，歐洲人和非洲人將足球、音樂、繪畫、宗教的熱情帶到南美，與原住民、殖民後裔的文化融合，來到亞洲的時候，為甚麼是一些帶有歐陸風味的東西比較易被接受，像音樂，為甚麼是抒情的「啦啦啦……」，而不是節拍強勁快速的非洲音樂呢？這反映了殖民文化如何在環球旅行的過程中找到適合的它落腳地，就像航海者將不同地域的香料如辣椒，胡椒、花椒等帶到全世界。
氣味
朗︰ 去南美旅行，會發現它是很髒亂，這種「髒亂」加添了它的性暗示，性無論在道德上或是物理上，的確是有點污穢。但正是原始的、帶性誘感的髒亂和氣味，引發了一種野性美，和你剛剛說的「墨西哥女郎」，或西方電影，甚至中國電影亦是一樣，都成為了一個「性對象」，熱情奔放的森巴女郎，最後訴諸「卡門」原型，令所有男人墜落，而當你要把她殺死時，她說：「雖然你殺了我，但我是自由的！」一方面她是性對象，另一方面是她對自由的呼喚，她令你捉摸不住，同時解放了你。這就是我剛才說的節奏與性，就是我們對身體的一種追求。東方人對身體嚴厲約束，一旦面對這種熱情奔放的可能性，渴望郤難以宣諸於口，我覺得很有趣。
葉︰這種氣味是很南方，很熱帶的，炎熱而帶有海風味道，像南亞、南非、拉美，氣味跟隨著那節奏、音樂和渴求，很動物性的，像半夜的貓叫、狗的哀鳴，將潛伏而未經馴化的感情透過聲音、氣味宣洩山來。
我們
朗︰ 我們又是另一種黃河文化，周朝以來的禮樂教化。雖然夏、商、周以來，應是平原文化，但我們的歷史想像是黃土文明，變成了帶有河殤的「擁抱海洋文明、告別大陸文明」，生命力集中南方的沿海一帶，形成我們對海洋和生命的渴求。所以壓抑民族對拉丁文化的熱情、動感有一種特別的喜好。不知這和香港回歸有沒有關係？
葉︰ 如果我們談到中國，國內很流行研究「三國誌」，即中國、朝鮮和日本的儒家文化，由西亞經中亞進入中國和印度的是阿拉伯或雅利安文化，比如印度南北文化是兩回事。我們談拉丁美洲，很容易簡概括。其實拉美諸國也有很大區別，墨西哥會比較近美國文化，中美諸國家壓抑感很大，巴西要成為常任理事國，秘魯、智利、烏拉圭、歌倫比和阿根庭的文化如何能簡單概括？我們遠距離看，拉丁文化於我們就像東方文化之於西方人，可能有所誤讀。文化距離的問題，當然不是我們泛泛而談就能弄得清楚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