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時之內兩度接觸貝托祺(Tarmo Peltokoski)。他先以指揮家身份、再以鋼琴伴奏現身;這樣的並置幾乎像一場刻意設計的雙重曝光。
作為管弦樂乃至歌劇指揮家,貝托祺的地位已毋庸置疑;他獲聘明年到拜萊伊特音樂節指揮《羅恩格林》。他的動作語言清晰,結構感鮮明,對樂團聲部層次的掌控尤其成熟,基本上是背譜演出——這些特質出現在一位年僅26歲的指揮身上,更顯難得。他的詮釋總是不落俗套,每每帶有個人色彩。最近指揮香港管弦樂團公演佛漢威廉士《海之交響曲》這部動用了大型管弦樂隊與合唱團及兩位獨唱家,還有管風琴的65分鐘鉅著(筆者觀看的是兩場中的第二場),整體完成度與音樂推進的邏輯,絶對是國際一流水準。
由於這交響曲篇幅宏大,冗長的外樂章很容易變得雜亂、失方向;貝托祺恰到好處的節奏控制,將整部作品塑造成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整體,充滿戲劇張力。在靜謐神秘的段落中,輕柔如絲絨般的弱音令人陶醉;同時他又能駕馭洶湧的動態,譬如充滿爆發力的第三樂章諧謔曲,意象生動,急劇奔湧的管弦樂喚起海浪飛沫的鹹澀氣息與拍打在臉上的刺痛感!
海洋意象,活靈活現
由香港管弦樂團合唱團與兩支外隊組成的龐大合唱隊,氣勢磅礡,兼具分量感與流動性。在毋需全員齊唱的段落,貝托祺每多分配給拉脫維亞國家合唱團(乃唱片錄音上極活躍的頂尖合唱團體)及英國黯聲合唱團(Tenebrae,同樣是國際上赫赫有名);他們的細膩演唱教觀眾屏息以聆。至於兩位獨唱者Chen Reiss和André Schuen,筆者受益於坐得正中(Stall 2第三行),他倆雖然不是大嗓門,但極具穿透力的嗓音投射和清晰的咬字,在厚重的管弦樂與合唱層次中依然透得出來,聽起來十分平衡。
《海之交響曲》的終章並非戛然而止的轟鳴,而是合唱團與獨唱者低迴的呢喃:「噢,航向更遠、更遠的彼方。」那旋律漸次淡出耳畔,宛若一葉扁舟消隱於海天交接的盡頭,將觀眾獨自留置在漫無邊際、沉寂的縹緲孤海中。我看的那一場觀眾都「識做」,沒有人搶先鼓掌或高喊Bravo。靜寂之後的如雷掌聲是美滿的句號,大家都同意這位指揮對大型音樂結構的掌控能力真的強,將大海的浩瀚與人性的探索詮釋得淋漓盡致。
然而當貝托祺坐到鋼琴前,情況就顯得微妙得多。
先說說音樂會的曲目。上半場是舒曼的套曲《女人的愛情與生命》,下半場是貝爾格的七首早期歌曲及馬勒的《呂克特歌集》。歌者是之前一晚有份演出的以色列女高音Chen Reiss。
她用平和的語氣處理《女人的愛情與生命》。大概了解到香港大學李兆基會議中心大會堂的優良聲響,也就是即使細聲唱,遠處的觀眾也聽得見,Reiss歌聲細膩溫柔,許多時候用半聲(mezza voce)去唱。這樣不慍不火的詮釋是恰當的,不過,我察覺前面不乏打盹的觀眾。
下半場,她不單換了裙子,也換了一套演繹方式。唱「七首早期歌曲」,Reiss在濃郁的德奧晚期浪漫主義基調上,敏銳地捕捉並釋放出初現端倪的表現主義張力。她的肢體語言比上半場多得多,但不過火。
至於馬勒,《不要窺探我的歌》Reiss唱得輕巧、靈動。在《我聞到柔和香氣》,她以極其控制的弱音和純淨音色,展現出氣味帶來的出神;又用最傳統、溫暖的德奧藝術歌曲手法來演唱《若你因美而愛》。在《我已為世所遺忘》中,我「聽到」了對靈魂深處的超然凝視。
作為藝術歌曲伴奏,貝托祺具備紮實的技與藝,對歌者呼吸與語句的配合稱得上得體自然。琴音比較清亮,稍欠圓融但勝在靈巧,觸鍵、音色及層次變化也算豐富。特色是在不少地方具有主導性,也就是由他「帶」著 Reiss,而非像一般的藝術歌曲鋼琴伴奏者那樣,由頭「跟」到尾。
琴音稍欠圓融但勝在靈巧
貝托祺不是單純「會偶爾玩票、彈彈鋼琴的指揮」,他的教育路徑是鋼琴、指揮、作曲/編曲並行的混合型音樂訓練。在西貝遼士學院師事Antti Hotti學鋼琴,十四歲起便跟隨Jorma Panula(此人盛產國際級指揮家)習指揮。貝托祺曾參加赫爾辛基Maj Lind國際鋼琴大賽,在初輪演出過自己創作的練習曲《Neoclassical Impression》,只是未入準決賽。他以鋼琴家身份曾與芬蘭所有主要樂團合作過,同時活躍於室內樂尤其是二重奏,他與王羽佳的二重奏合演在網路上廣為流傳。
歷史上,這類「指揮家兼任鋼琴拍檔」其實不罕見。Wolfgang Sawallisch與 James Levine都曾在鋼琴上為藝術歌曲擔任伴奏公演,並錄製唱片,贏得廣泛讚譽。但人們讚賞的,往往是他們作為音樂總體掌舵者的敏銳聽力、對人聲特質的深刻洞察,以及把全局感帶進聲樂合作的本事,而不一定是把他們視作像Gerald Moore那樣的終身奉獻於伴奏藝術的頂尖鋼琴家。貝托祺所引起的聯想,正可放進這條傳統脈絡之中來理解;這不僅是一種完全站得住腳的藝術實踐,甚至是令人引頸期盼的範式轉移。若要較真,就需要看他能否將指揮台上運籌帷幄的掌控力,成功鎔鑄、提煉為黑白琴鍵上更精緻入微的呼吸律動、音色層次以及與歌者之間的親密對話。
在藝術歌曲演出的舞台上,貝托祺作為聲樂家唯一的音樂交談對象,思想上的共鳴尚未臻最深境界。他的彈奏已屬上乘,卻始終未能使人淡忘「這是一位鋼琴上的指揮家」。指明這一差距並非刻意貶低,反而提供了一個解讀視角:他的特質聚焦於大局建構與「聲響調度」,而非鋼琴技巧微觀上的細緻琢磨。當他面對幾十人乃至百多人的大編制,這才華會被成倍放大;但換到極依賴歌詞微末細節與瞬間吐納的藝術歌曲體裁,則明顯仍有沉澱、開挖的空間。
或許正因如此,這24小時的經驗,不僅是兩場音樂會,更像是一次關於音樂家身份的橫切面觀察:一位已然成形的好指揮,與一位算不上面面俱圓的鋼琴搭檔,同時存在於同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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