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不住相——評秋杉所在《大吻琉璃》、壞鞋子舞蹈劇場《棚——子弟站棚》
文︰陳韻妃 | 上載日期︰2026年6月17日 | 文章類別︰四海聲評

 

主辦︰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立傳統藝術中心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日期︰2024/6/22 2:30pm、2026/4/18 2:30pm
城市︰台北 »
藝術類別︰音樂舞蹈 »

人之於周遭人事物,往往認為基於距離遠近或關係親密,自然熟悉無比。舉兩個明顯例子,我們對身體的熟悉感和家庭成員的相識度,事實上可能不如想像,還有悖反之處,看似親近實則陌生,這是「至親至疏」的道理[1]。關係親密的人之間自以為是,主觀認定,若再懶於多加了解,長此以往累積成根深蒂固的觀念,屏蔽事實全貌,錯失許多理解的契機,便容易衍生誤會。

 

臺灣舞團秋杉所在2024年新作《大吻琉璃》(下簡稱《大吻》),與壞鞋子舞蹈劇場今年所作《棚——子弟站棚》(下簡稱《棚》)都是現代舞。但兩者皆不同於常見作法,不用身體作單一媒介。兩作的編舞者,皆受到父輩傳統建築工作或戲曲愛好之影響[2],均採田野調查的創作方式,實地參訪工班和親身學習戲曲,是以所作類似藝術紀實,並包含民俗和生活之儀式、建材、文字、音樂等多種元素,成為作品的表達載體。

 

《大吻》談傳統建築業,廟宇建築琉璃瓦工的勞動和職業傷亡等現象,而《棚》則演寺廟娛神戲曲活動,北管子弟練習樂器、排演戲齣(即「戲碼」)的情形[3],內容有別,但都是重新面向臺灣往昔物質、文化的思索。寺廟建造,因工法、建材、用時和人員技術等限制,在現代建築業中屬於邊緣位置,不比生活中更常見到一般房屋樓舍的施工現場。此外,在臺灣,北管雖仍存續著,始終不敵廣受大眾歡迎的歌仔戲、布袋戲,無法與它過去興盛景況同日而語。

 

編舞者藉「舊酒裝新瓶」方式,將這些非主流位置的物質、音樂兼劇種帶入劇場,使我們再次留意,它們曾經是日常的一部分,對人的信仰、精神上有重要作用,於是促成更多的了解。

 

《大吻琉璃》傳統建築之勞動傷害

 

《大吻》演工人在辛苦勞動和職業傷害後,如何調整、重獲新生。

 

舞蹈開場,女舞者康書瑄飾工人,在一旁素人表演者、琉璃瓦工吳青龍指導下,模擬伏地貼磚塊瓦片。她的身體因用力而繃緊,搭配重節拍音樂,重複前述動作,不斷流汗喘氣;其神志狀態,從清醒、疲憊趨向渙散,表示人在單調工作中,頭腦和肢體被迫異化成機械,最後失去控制。

 

人心神不寧,空間彌漫著不安氣氛。康下場後,緊接吳和男舞者手持法器,扶乩踩踏出場,透過道教儀式,平息剛才的躁動,一併淨化環境。

 

女舞者再度出場,神態一改先前狂躁,轉為穩定;她裸著上半身,肉身和肢體似新生嬰兒,茫然無措初識世界。此時吳青龍上場,為舞者套上衣服,宛如輔佐者幫助幼兒成長茁壯,穩定地走向未來道路。

 

舞台美術配合上述敘事,將劇場設計成簡單版的寺廟施工場地,場中央搭設一座施作琉璃瓦的鷹架,除鷹架以外的三面牆壁,裝飾著瓦片與吻獸雕塑,人如臨平時場所,加強身歷其境之感。

 

《棚——子弟站棚》北管子弟排演樂、戲

 

《棚》呈現北管子弟的器樂排場和戲曲上棚,排演過程中,怎樣從玩票性質,逐漸增強實力站上戲棚。

 

整個舞蹈包含北管兩種表演形式,子弟們從練習樂器,過渡至演出劇目,復回到演奏樂器作結。這裡的「子弟」,由兩名樂師、三名舞者組成,各在器樂、演戲時擔綱主要任務。

五個人穿著常服、赤腳,各負責一種樂器,在場邊團練,展現合作默契。清奏告一階段,舞者一個個走至場中間,開始演《斬瓜》[4],此時樂師轉成文武場伴奏功能。編舞上,因故事、主角與從軍有關,比較陽剛,又著重下盤發力,有許多腿腳動作,舞風充滿力度。她們不是圖解式演劇情,用舞姿和戲曲身段、武功詮釋情狀,如瓜精樣貌、人醉酒狀、打鬥等,富於想像和寫意。

 

這場舞,同時是「看見聲音」的實驗。北管的奏樂、演戲,明顯區分聽覺、視覺的效果。但此作,有別於音樂是聽、演戲是看的作法。它不只透過演奏傳達聲音,還用文字,即樂師唱念鑼鼓經和工尺譜,輔以影像投射,讓人看到此刻流動在空氣中的聲音是什麼模樣。還有當舞者在演《斬瓜》情節,身體表現唱詞和曲牌音符強弱,意即更多去實驗聲音如何用文字和身體來顯示節奏起伏。這是為了讓人看見聲音的存在,「正視」北管,這樂音廣泛應用在民俗活動,曾經在過去扮演重要角色。

 

作品之日常感和藝術包容性

 

兩個舞作在場景設計、人物和敘事設定,有日常生活感,吸引人親近舞蹈。比方《大吻》的琉璃瓦工地,模擬勞動情形。《棚》把舞台當成「排練場」、場邊放置切塊西瓜供人食用,觀眾進場時,五名表演者已經「入畫」,在場上暖身、準備,以及五人的便服造型和放鬆地排練狀態。

 

它們再現環境和模仿平常行為,去除表演、劇院的痕跡,讓我們產生臨場感,更直面其所談現實主題。再者生活裡,亦指涉非正式、不嚴肅概念,可用來解釋,《大吻》邀請「瓦工、素人」,進到舞蹈表演,和《棚》「舞者」學習北管,雙雙接觸陌生領域時,可能引來非職業者不夠水準的藝術批評,但這裡要的是如實自然,所以能淡化掉質疑。

 

其次,「子弟」一詞,呈現藝術裡,對參與者身份的包容性。本來指學習北管音樂或演出的業餘人士,他們來自三教九流,共同點是熱衷北管,以此服務宗教節慶。可見北管在民間活動中,容納受眾的廣度。

 

從子弟詞意開啟一個問題:參與藝術者,是否要具相關學經歷?若延伸上述學習者來歷的邏輯,來看兩作的跨界情形,《棚》、《大吻》的創作者,舞蹈跨入戲曲、建築領域,與《大吻》裡琉璃瓦工置身專業舞者中一起表演,就變得不再那麼突兀,而找到解套立場。

進一步省思,筆者前面一直強調「素人表演」的說法,其實隱含用有無藝術背景去分別人等的成見。人的藝能訓練,可以當成檢視所做工作、作品的品質項目,卻不能拿來當做接觸藝術的門檻,令人心生卻步。這般看法,或許是藝術被歸為曲高和寡,無法突破小眾市場的原因之一罷。

 

因此子弟意涵,不設限人的身份,揭示出藝術的包容性,是以不論表演者、創作人或觀眾,都可擴大視野多方面去嘗試。

 

創作者家庭經驗連結社會

 

就創作者而言,藉由《大吻》和《棚》,進行梳理自我生長來源的經過,也連結臺灣社會舊貌。編舞者取材本身家庭,編創作品,在了解家人所事之時,等於爬梳成長源頭,過程中反饋了個人生命;作者努力向過往學習,重新思考,用當代手法與傳統建築、文娛對話,使舊貌有不同新意;重點是,他們將自己經驗放在大範圍、普遍性議題,如宗教、大眾文化,更能引發公共關注。

 

故事性、常民物質和觀眾

 

再從觀眾角度來看,舞作中包含作者家事,從建築、戲曲領域裡擷取材料,比較具敘事性,滿足人喜歡聽故事的心理。又二作的表達載體,包括身體和多種「庶民元素」,如民俗信仰或平常生活等常識、物質,為觀者所知悉,所以整體舞蹈有戲劇特點,強調敘事發展並運用綜合元素的風格,這樣可以引起熟知以上領域、物質民眾的興趣,願意體驗。

 

當舞蹈轉化社會題材,走出藝術殿堂、進入群眾生活,正如《金剛經》所言「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具有不住相(無分界外在現象,不拘泥自我念頭)之容納性,成為一種包羅萬象的日常,人們樂意親近認識,這便是《大吻琉璃》、《棚--子弟站棚》此番創作的意義所在。



[1] 轉化唐詩概念,語出唐代李冶《八至》:「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2] 《大吻》編舞者林廷緒,採田野調查的編創方式,舊作多用臺灣社會時事或祭祀科儀為題材。林父長年從事寺廟鋪設琉璃瓦的工作,本次受其影響,因此引發興趣;《棚》編舞者林宜瑾亦採田調的創作手法,這次是取得祖父留下的北管福路(舊路)戲碼《斬瓜》手抄本,想了解子弟如何藉戲曲參與社會活動,於是起念以此為靈感來源。

[3] 北管是臺灣的傳統音樂和劇種,樂風高亢熱烈,可分三種表演形式:排場,純粹演奏樂器;上棚,粉墨登場演戲曲;出陣,配合神明節慶,組織陣頭在路上走動式表演。子弟指有興趣於北管和學習者,來自各行各業的業餘人士,非職業藝人,自行組織名稱為軒、園或社的社團,並為神誕慶典服務,因此積極參加社會活動。

[4] 北管《斬瓜》是福路重要劇目,但因繁複的唱念與身段,演員必須有相當功底才能應付,目前舞台上很少演出。但民間子弟軒社常傳唱於器樂排場中。劇情取材《白兔記》,大意講五百年前瓜精奉玉旨至瓜園埋藏兵書寶劍,待劉高(原作劉智遠)取用。劉高懷才不遇,又不獲兄嫂善待,酒醉走至瓜園。打將瓜精,發現寶物,轉而投軍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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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