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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中英劇團聯同香港都會大學教育及語文學院主辦應用戲劇研討會（一），並與香港教育劇場論壇（TEFO）聯合策劃應用戲劇研討會（二）。這兩場分別聚焦學校與社區的項目，不僅是業界的交流機會，也是對現今香港社會與文化處境的一次深刻反思。
研討會的架構涵蓋了兩個重要面向，第一場探討「應用劇場如何回應廿一世紀教育轉型」，著眼於未來的教育發展。從許娜娜教授提出關於學生創意思維的研究開始，延伸至圓桌會議中了解人工智能與戲劇於教育現場的結合，回應了對當代應用戲劇於學校實踐的危與機。第二場研討會則討論「香港應用劇場新趨勢」，將視角從校園延伸至社區。列舉了應用戲劇於社區發展的不同可能，透過口述歷史與紀錄劇場等項目的實踐例子，探討如何應用戲劇呈現社區故事，讓被忽略的群體發聲。
是次應用戲劇研討會在議題涵蓋與討論的深化上，或許仍有可進一步延展的空間。由於分享環節多集中於陳述分享項目，現場互動與討論的篇幅相對受到了限制。這導致探討資源緊絀與時代環境的變遷等挑戰與機遇的議題，或應用戲劇該如何尋求突破的宏觀思考，在兩場研討會中似乎未及充分展開。而無論教育和社區實踐上，仍共同指向一個核心的問題：在數據與科技主導的時代，強調參與和共情的戲劇，究竟能保持創意與同理心的培育，以及人與人的連結的重要媒介，還是淪為僅具噱頭的工具？這正是應用戲劇研討會帶給我們值得深思的課題。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戲劇的本質會被扭曲還是被強化？
「應用戲劇」（Applied Drama）是將戲劇應用於劇場以外的場域。在聽畢關於學校與社區的討論後，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根本的疑問：在追求「應用」的成效時，戲劇的本質有否受到了影響？
在第一場學校實踐的研討會中，我們看到了戲劇面臨工具化的風險。以錢德順博士所分享的AI聊天機械人「阿柴」為例，在傳統戲劇教學法中，核心是真人的介入，即老師或學生親身扮演角色，透過真實對話推動情節。但這個關鍵的扮演功能，被AI聊天機械人所取代。這雖然解決了學生害羞、低動機或老師演技不足的問題，卻也犧牲了人與人的即時互動的真實經驗。這不單是教學法的改變，更揭示了戲劇在教育體制內生存的艱難。為了應付教育局對跨學科的行政指標，戲劇工作者不得不加入科技手段，將戲劇包裝成高效能和有趣的學習活動。這場研討會展示了應用戲劇正從實體走向數碼的體驗，而這正是當代應用戲劇於教育現場的焦慮來源，戲劇必須證明自己「有用」（能提升學習動機、能統整不同學科），才能在校園中立足。
何洵怡博士與譚寶芝博士指出AI雖然能生成結構完整的劇本，但往往呈現碎片化，缺乏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潛台詞與情感接口。這提醒我們，如果過度依賴科技作為替代品，我們原本親身感知與體驗世界的能力可能會逐漸退化。
正因為科技試圖「替代」一切，戲劇那種「無法被替代」的本質反而被強化。在探討戲劇與科技的本質差異時，研討會提供了一個關鍵的區分：科技可以替代「產出」，但無法替代「經歷」。這在第二場的社區實踐正好說明了這一點。在中英劇團教育及外展主管黃振輝分享的口述歷史劇中，長者在台上演繹當年的生活經歷，讓他們的聲音得以被聽見，見證長者從被動的受訪者，轉化為台上主動的演出者。這種舞台表演的美學與感染力，並非來自精湛的演技，而是來自那些真實的故事和感受的表達，是人工智能和大數據難以替代的賦權。
在這個數碼年代，戲劇讓人與人面對面，感受彼此真實的情感，這正是戲劇在科技時代無可取代的價值。一條褲製作藝術總監胡海輝在談及紀錄劇場時引用的一句話：「知道與感覺到是兩回事」，透過劇場的共在，我們才能真正感覺到他人的處境。此外，「因乜解究應用戲劇」成員尹浩威提到應用戲劇不應只聚焦於社會議題，更需創造快樂。這種快樂並非廉價的娛樂，而是在共同創作中，人與人重新連結的喜悅。
關於人、體制及人才培育的省思
首屆香港應用劇場節的兩場研討會，起點雖是戲劇，討論卻延伸至更廣的社會層面。這不單是行業內的技術交流，更是關於我們如何在當下社會自處的反思。綜合學校與社區的討論，我對人、體制差異以及人才培育獲得啟示。
在AI與大數據主導的時代，人很容易變成被動的數據接收者。研討會提醒我們，生而為人的感知能力不再理所當然，而是需要主動保持敏銳。當人工智能可以代筆寫作、繪圖和模擬對話，我們反而要更有意識地選擇親身經歷和創作，還有人與人之間真實的交流和感動。戲劇提供了一種感知的訓練，讓我們練習運用自己的感官去理解世界，而不只依賴科技所提供的資訊。
面對教育與社區資源緊縮的現況，兩者皆陷入了體制的夾縫。在教育現場，主導思維是效率與指標，課程與考評的規範令戲劇被迫功能化與工具化；而在社區現場，雖然理論上我們追求過程、經驗與賦權，但這並非是一個脫離體制外的烏托邦。應用戲劇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在善用資源的同時，如何不被體制的工具化思維同化？特別是在資源匱乏時，戲劇會否成為爭取目光或經費，而過度追求動人的成果呢？
在面對各種挑戰，培訓與傳承是十分重要的一環。當代的應用戲劇工作者不能只懂戲劇技藝，更需具備跨界溝通的能力。既要懂得運用社福界的語言與社工緊密協作，又要能理解教育界的指標與前線教師對話，從而以藝術作為跨越界別的溝通橋樑。其次是反思能力的深化。正如香港演藝學院副教授及應用劇場系主任黃婉萍所強調，工作者需具備敏銳的自覺，時刻檢視自己在社區中的權力位置與倫理責任。
結語
在這個講求績效與資訊碎片化的時代，應用戲劇確實有被工具化的風險。但這場研討會證明，戲劇的本質並未完全掩蓋。這也突顯了業界需要更多分享平台，讓我們能透過交流時刻檢視實踐的方向，並清晰確立戲劇在社會中應有的位置。從教育實踐者對創意的堅持，到社區實踐者對人和情的連結，應用戲劇工作者正利用現有的空間，在體制中尋找出路和位置。應用戲劇在當代的價值，在於它保留了科技無法取代的經驗。這不單是對應用戲劇的反思，更是對我們如何活得像個人的一個提醒。
（照片由中英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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