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災難人禍迎面,藝術家如何想像未來?今年第三屆西九演藝「自由舞」的主題很有意思:「亞太當下 遇見未來」,雖然更喜歡英文名字:Speculative Futures: Asia-Pacific Perspectives,當中 “Speculative Futures” 跟中文的「遇見未來」前設了一個可見的未來,很不同,SF更顯出一起推斷、猜想、思辯眾多的未來,也想起學者Donna Harraway提出的Speculative Fabulation,一種思辯式虛構的敍事方法,讓想像和現實交織,創造出更負責任的共存。[1]
過去兩年「自由舞」較像一個舞蹈平台,2023 年焦點在女性視角及生命經驗 ,讓繁花起動;2024年是時間與空間,讓傳統和前衛共舞,均以所選的節目去打開命題,沒有主動製造論述。今年也沒有主導的論述,但以亞太掛帥,放下歐美中心的選單,本身就是一種取態,回應了一個文化更多元的未來。
而四個焦點節目,舞種和美學都大大不同,有《搭橋》的即興及格鬥、有《點石成液》的跨媒界、《U>N>I>T>E>D》的人機合一、《叢林》純身體等等,各以獨特藝術方法展演基要的問題:人性的本質,如即興而來的群策群力集體能動力、關注經濟( Attention Economy)下我們怠倦不堪的精神狀態、靈性和機械的關係,我和我們之間的距離等等,都沒有為未來提出願景,而是深挖當下人類的核心問題: 要成為怎樣的人。
有趣是,第三年舉辦的「FIRST創作平台」,滿滿是令人驚艷的研究計劃,而且,同樣地,回到本質,還原基本步,如回溯自己的名字跟男權的關係、細考廣東話指令如何影響即興舞蹈的排練、反思物料如鋼管、橡筋、四格 live video 跟自己的身體關係、也有直面狠批身體和資本市場之間拉扯,都各有明確的探究方法和面向,在想像未來之前,大家紛紛先回到更人性及美學基底,才去推建一個多樣的未來。而「未來詞典」展覽及分享會,輕巧又有趣,既顯現亞洲之間的文化落差,同時看見藝術家以什麼關鍵字詞去展演在地文化質感。
焦點節目:觀眾心態決定論
四個焦點節目當中,相信《搭橋》會被認為最不舞蹈的,它滿場遊戲,沒什麼敍事,舞者在眼前踢足球、搭竹橋(未必成功)、拋接肢體,觀眾會受落嗎? 放心,自己看的一場,現場氣氛非常熱烈,觀眾投入得很,兩邊觀察席開放,不停移動觀賞位置,積極參與遊戲。身旁幾位女孩,因搭橋連番不順,跟隨起跌尖叫。這教人想起近年的演場會及球賽,氣氛都非常狂熱,大概在後疫情及後運動的獨特脈絡下,觀眾都想從集體感裡取暖,群策群力,一起成就共同目標,就是美。而兩支創作團隊,雖然有差異,一支說廣東話,又力求精準,結合武術、雜技與當代舞蹈等不同表演技巧的TS Crew,另一支說大阪話,以原始、即興的肢體接觸為核心的關西表演團體contact Gonzo,但搭橋成為語言及美學以外的溝通載體,集體意志,共在一心,同喜同驚,成為劇場內一幕有關集體合作的動人風景。
《點石成液》相對複雜,很多層次,單是讓專業舞者以真實的狀態去表演疲憊,而這重怠倦又在特定的社會及經濟框架下進行,而且是排練出來的,所謂表演性的真實是什麼?但這大概是愛表演藝術理論的人才會關心,它更有趣的是,讓觀眾動覺同理 (kinesthetic empathy) ,從四位舞者在一個封閉、擬似生產線的壓縮空間裡,不停嬉玩、堆砌、拆解、重置,同時,乏力苦悶又狂野虛無的精神狀態,看見自己。 編舞陳偉洛巧妙地營造一個幽妙的空間,舞者從重複苦悶的動作,推進層層變化的情感。視覺藝術家唐納天設計的包裝紙盒,因為日常更易成為一個又一個對想像力及自省的邀請。觀眾容易從自身的狀態去找到鏡像。大概,誰都離不開這個當下的社會劇本:無休止地開動,沒有聚焦,小休,又在深淵一樣的無聊再起動。正如它的英文題目: 《No Time To Die: An Inert Liquid Assembly》,觀眾也是這個流動但悶懣、疲憊又停不了的集會成員。
這兩個作品,多少都反映了我們當下的情感及精神狀態,而帶著亮麗製作團隊,再次來港演出的澳州Chunky Move的《U>N>I>T>E>D》,就以前衛之姿,機械裝置、出神音樂開壇作法。
很喜歡峇里島二人組合Gabber Modus Operandi 的音樂,難以歸類,猛烈的踢鼓、尖銳的鋸齒、工廠噪音,沉細怪叫,硬電子基底,同時,散發濃濃印尼傳統音樂的神秘情調,既數碼又古老,燥動又荒蕪,加上懸空的龐然機械裝置,橫開一半演區,像條休息中的巨獸,等待發號司令的騎士,都讓觀眾馬上進入cyberpunk 或復古未來的電影氛圍。但是,我們都只是抽離的旁觀者,欣賞眩目的劇場設計,卻未有打開未來的想像,如人和非人,人和不同機械界面的關係是什麼?機械成為身體的延伸,然後呢?人機合一是新的物種?可穿的機械衣服,把幾個人串合或分離又如何?舞蹈本身反而帶著濃厚的部落儀式感,舞者雖然沒有角色,身份隨時變動,但群舞和獨舞之間,容易聯想為女神和群眾之間的矛盾或愛人之間的恩怨,仍離不開人本中心的視覺。有趣是,最後一男一女舞者放下機械衣服羈絆,自主起舞,上天落地,最好看,能量爆裂。也許,回到未來,自由和權力,永在的矛盾。
《U>N>I>T>E>D》又數碼又古老,充滿cyberpunk 或復古未來的氛圍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韓國國家當代舞蹈團的《叢林》回到最純粹的肉身,舞者自成叢林,不斷求進,力求改變。甫開場,所有舞者一個一個慢步圍成小圈,在燈光及空靈音樂下,滿場儀式感,情緒低迴。當第一個舞者進入圈內,能量及動作開始增強,舞者之間似在互相學習、模仿、回應,像原始植物一樣變化。後來看編舞家金成用的訪問才知道,他有套自創的編舞方法叫做「Process Init」,即是將「某物」(it)「融入」(in)舞者的身體,再創建新的舞蹈語彙。難怪這班舞者身體非常好,動作精準利落,卻有種在同一個框架出發的感覺,特別是雙人、三人舞時,哪怕是揚手轉身,左右開跨,很細微的動作都在同一個基礎上出發,然後變化,群聚感覺因而很強,但每個人又各有獨特的身體質感及語彙。也許,這個更能突顯作品的主題: 我和我們之間複雜的關係。當然,回到身體,觀眾就要有耐性去細看,樂趣在主動發現舞者動作及能量細微的變化,如何一起又離開,合作又反叛,相同又差異都在分秒裡發生。
不過,這個叢林相當溫柔善良,雖然也有矛盾、競爭、放棄、憤怒,但就沒有弱肉強食或撕裂滅亡, 看不到拳拳到肉的真實場面。最後,一個一個舞者從四方八面回到圓圈,再挺直,直面觀眾,一起向前走下去,很有力量,也讓觀眾完滿地離場。
「FIRST創作平台」: 跨的相遇
FIRST 是個很有意思的平台,讓未成熟但有明確實驗方向的作品跟業內朋友相見,透過討論,豐富作品。今年展演的年輕藝術家本身就很「跨」,如海洋生態學博士跳鋼管舞已有十二年的張煒彥,腦袋和肉身肌肉一樣強勁,從Zebra Mussel 附身在貨船得以從歐亞擴散到美洲的故事,想到擴散及殖民,他還留意到巨輪為抵抗它們而油上coating,而鋼管也有不同的coating ,這樣,他和鋼管又是什麼關係?有意思是,他以輕鬆有趣的視像來解釋科學知識,又以獨特的舞步去展示肉身、自然和科技之間的親密私語。同樣地,回到基本的是姜凱翎的《以我之名》 ,重訪自己的名字由來,打開家族、性別、殖民歷史的拉鋸。
有關文字的,也有曾詠暉細究廣東話的指令跟即興舞者身體質感的關係的作品《Doing lor!》。它由一個「郁」字開始,「郁緊」、「好hea咁係郁和唔郁之間」、「好full 咁做一個啱啱想郁又未郁的動作」等等去展演文字和動作之間微妙又含混的關係。
另一位跨媒介的是朱仟青,她本科是視覺藝術,後來再去讀舞蹈,作品從物料開始: 大堆糾結的黑色橡皮筋。看著她一雙手,靈巧有志地解結、安放、再解,已是一場讓人很療癒的行為藝術。然後她從性騷擾事件受害者的角度,以細陳身體第一身體驗身體凍結的精神狀態,以micro choreography為方法,細考Freeze、Fight 及Flight 之間難言的掙扎。
「FIRST創作平台」提供了一個平台給年輕藝術家交流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馬汶萱也是一身功夫,曾是專業舞者,後去歐洲讀劇場構作,求學期間,兼職脫衣舞。她獨特的生命經驗,讓作品《身體本錢》 大膽有力,不是直面控訴,也無賣弄情色感觀,而是幽默又私密,細細道出真實的經歷,令女人為何不可以用身體賺錢的古老題目,下了赤裸真誠的挑戰。作品其實已經很完備,只要有適當的團隊及資金,已可以公演了。希望她可以成事,讓更多女人看見,因為對女人更大的壓迫往往是女人。
同樣地,劉柏康身兼舞者、會計師和普拉提教練,也是跨界創作人,他的作品《Step 0》想探究「無為」的意義,但展演時的討論焦點卻落在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權力關係。可能在場的都是很成熟的觀眾,自主性很強,樂於接受無框架開放式回應的自由度,作品反而沒有跟上。到底為何要開放舞台,為何要跟觀眾互動,觀眾的參與是否作品的一部份再去推進內容?都需要再仔細的思考。
此外,很值一記的還有「未來詞典」,策展人邀請亞洲藝術家分享母語中難以翻譯的,同時,影響自己創作的詞彙。於是,我們看到本地舞者邱加希的「In Be 穿」 、梅卓燕的「豉油西餐」、神戶舞者Ayaka Nakama 的「町」、北京舞者古佳妮的「嫁接」及廣州/順德舞者二高的「山寨」。很欣賞這個簡單的集結方法,讓亞洲不同文化相見,加深了解,如發起人黃佳代形容: 一個「探索異質化知識的工具箱」。
印像特別深刻的是北京舞者古佳妮提出的兩個字:「嫁接」,既有性別角度,從傳統華人的婚姻制度裡看女方離開原生家庭,再連接另一個家庭,當中嫁接是一個怎樣的動態關係,如何生成?如何繼續生存下去等等,既是性別、物種、文化處境,也是對未來生活的深刻提問。
總括而言,今年自由舞四個亞太精品,沒有高舉文化特定的處境,但體現跨國、跨媒介、跨物種、跨文化體系的連結,正是未來文化實踐必走的路。四件作品,也像四面鏡子,讓觀眾省思自身,回到個體的需求及慾望,對集體成事的想像和渴望,對急速疲憊生活的停和留,對科技神秘的嚮往和批判,跟他者的關係和距離等等,都給觀眾不同的肉身經驗,帶著共感,內走,開展自己當下的情感及思考的精神空間,為未來打開更豐富的可能。而「FIRST創作平台」讓大家看見香港年輕舞者各有清晰的美學及議題探究,單是實驗精神及實踐意志已經讓人有種「遇見未來」的滿足。而「未來詞典」開展及紀錄亞洲文化的異質探索,正是逐步生成對亞洲多樣文化的關懷,異質並存又互相理解的未來文化。
[1] 請參考 Haraway, D. (2016).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ke University Press.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