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體、群體與共生——西九自由舞2025 韓國國家當代舞蹈團《叢林》
文︰胡珮嘉 | 上載日期︰2026年1月9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節目︰《叢林》 »
主辦︰西九演藝
演出單位︰韓國國家當代舞蹈團 »
地點︰自由空間大盒
日期︰2025/12/05 8pm
城市︰香港 »
藝術節︰自由舞2025 »
藝術類別︰舞蹈 »

在一切開始前,《叢林》已令人驚訝,舞台上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佈景、沒有後台的劃分與遮擋,一個粗糙、廣闊、空蕩蕩的舞台空間席捲而來。此時浮現兩種猜測—— 第一,編舞對於自身作品的自信,他相信不依賴任何外在舞台效果,自己的作品也足夠吸引觀眾的全部注意力;第二,這是一個非常強調舞者肢體表達的作品,不需要道具或佈景營造意象。

 

表演由十一位舞者圍成一個大圓圈開始,他們緩慢地圍著圓圈行走,中途有一、兩個舞者走到圓圈的中間各自起舞,他們雖然同時間出來,但跳著不一樣的動作,其餘的舞者則繼續在圓圈的外圍行走。他們身處同一個空間、有同一樣的目的,不過展現的方法、舞動的姿態不一。每一位離開圓圈,走進圓心獨舞的舞蹈員身體質素都不一樣,在他們身上,可以看見不同的訓練痕跡、身體質感。有的舞者身姿修長,重心比較高,身軀流動、感情細膩,舞蹈時的姿勢更像現代芭蕾;亦有舞者肌肉爆發力強,在處理重拍音樂時,動作更強而有力,似是街舞出身。可見編舞金成用並沒有強行統一舞者的身體質感,反而讓他們發揮所長,編織豐富多元的視覺效果。「叢林」的廣義概念,無疑從這裡已經開始——每副身軀都有自己的美學與故事,舞蹈、音樂、燈光等一切都可以和諧共生,如生態多元的叢林般包容萬物。

 

 同時,此部份奠定了整個作品的基調,同時展現編舞金成用獨創的「Process Init」理念。他不追求整齊劃一,以及讓舞蹈員成為「Processors」(處理者)。在創作時,他聆聽、觀察每位舞者的身體特質,在創作過程中鼓勵舞者一同編舞,希望保持每個人獨有的身體美學與特性。因此,在一小時的表演中,台上的十一位舞蹈員,雖然一同身處一個危機四伏、充滿原始與野性的叢林,可是在群體之中,他們依然能用各自的身體述說自己的身份與故事——有些人認為「叢林」中有大象、有人則扮演蛇,展現叢林中豐富的物種;有人認為叢林險惡,在當中奔跑逃生;有人認為叢林安寧、和平,如禪修一般在地上安坐⋯⋯配合作曲家原摩利彥整體空靈、神秘的音樂,營造個體與群體的張力與連結。

 

舞者用身體演繹「叢林」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叢林》最與別不同的是,關於「個體性」與「群體」的碰撞通過段落的轉換不斷出現,但是所有的雙人舞、三人舞都沒有身體接觸,僅僅是雙人、三人之間的互相觀察、感知,而不選擇直接的肢體交流。這種設計明顯是有意為之,彷彿「如何在一個喧囂的群體中,保持個體的獨特?」是編舞和舞蹈員不斷提出的命題,這種設計非常精妙,雙人舞、三人舞均容易被賦予「愛情」、「關係」的意義。一旦有雙人舞、三人舞的段落,「托舉」、「擁抱」好像必然會出現,令無論是同性或異性的肢體交流都容易被解讀為情感關係的「戲劇化表達」,若然在演出中出現,只會打破《叢林》想營造的個體性。

 

無可否認,個體的力量雖然能突出主體性、且觀賞性高,但依然不比群舞震撼。《叢林》在大部份時間都是幾個舞者在台上各自起舞,每位舞者能力高超,舞台畫面永遠讓人目不暇給——他們既是整體,也是個體。只是有時候,過多的行動在舞台上發生,會令觀眾視覺上略感疲勞,難以集中。同時,舞台燈光變化不多,無法完全發揮觀賞的「指示作用」。

 

群舞時長不多,分別在作品的開首、中段、結尾都有一段較長時間的群舞,作為演出結構的分割。演出的開首,當幾組舞者完成他們的獨舞段落後,回到圓圈的外圍,十一位舞者共同做著舉手、向前的動作,彷彿是一種原始的祭祀儀式。到了演出中段,十一位舞者在舞台中間集結,站成倒三角形的圖形,他們分享同樣的呼吸規律,共同跟隨音樂搖曳、擺動,層層起伏,重複的肢體律動與音樂,宛若描繪生命的循環規律——生生不息、周而復始。舞台由黯淡轉至綠色的燈光,從背後打上燈光,凸顯舞者的身體輪廓,此段表演風格由暗轉光,也讓人有從野蠻到文明、混亂到有序的聯想,感受到「豁然開朗」的心靈共振。演出最後,編舞採用群舞收束表演,十一人匍匐爬行,如植物的根,向著舞台中心延伸,又陸續站立,整齊地左右搖晃、停下,重複此動作直到最後。音樂都消失之時,只剩下舞者彼此的呼吸聲,宛若吹過叢林的微風,他們有些站立,有些蹲坐,似自然界高低不一的樹,既保留個體的存在,又共同望著同一方向,以群體的姿態作結。

 

演出以朝著共同方向遠望的群體作結

(攝影:Eric Hong @ Moon 9 Image,照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叢林」,編舞金成用在座談會如是說。無論台前幕後,《叢林》確實成功地建構了一次包容、和諧的集體創作。傳統的舞蹈或許向來要求嚴苛——群舞往往講求絕對的整齊劃一、在某些舞種的領域裡,舞蹈員身材必須一致、身體質感統一,雖然視覺效果舒適,但某程度上犧牲了舞蹈員自身特點,也讓一些人失去了起舞的自由。在《叢林》中,金成用使用的「Process Init」,讓當代舞回歸「人性」、「自然」、「原始」,從個人走向共建,舞蹈不再是編舞者單方面的動作排列,而是藝術家之間,公平又美麗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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