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石成液」這個名字很有趣，想起社會學家鮑曼（Zygmunt Bauman）所描繪的液態社會，即當今社會從穩固結構「融化」為流動液體，一切關係短暫易變，我們的身份由消費取代生產來定義。而「點石成液」再玩味些，直指「金」不由實體生產而來，石都變成流量，就是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的貨幣。演出要探索的倦怠會是社會及經濟脈絡下的精神狀態嗎？
帶著好奇入場，先感受日常的白光，滿場紙盒，大小形狀，躺躺疊疊，似在等待被使用，邀請你去包裝、重組或裝嵌。這是指向宅經濟的網購、外送和遠端工作嗎？還是釋出各種可能性，提供選擇的條件？再細看，紙盒、泡泡紙都是精心設計的，盡顯「慳」的美學：以最少的材料，去包裝最多的東西，並且佔用最少的空間及時間。這是對資本物質主義的反諷和玩味？
然後，四位舞者，各以心不在焉之姿進場。
空間充滿紙盒，燈光為白光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燈光慢慢在溫度及顏色上起變化。空間充斥滿滿的包裝紙但沒有貨物，空盒被舞者輕率拿起又隨便放下，建起一種熟悉但奇異的氛圍。想起法國作家喬治．佩雷克（Georges Perec）的空間理論提及的日常下（infra-ordinary），就是對在場平常事物的執著紀錄，並以觀察微物，來偵測缺席所留下的軌跡。當觀眾眼球每天被奇觀炸爆，此刻重拾對用完即棄物件的微觀，心思慢慢聚焦，細察日用紙盒正負空間形成的有趣圖型，瓦通紙凹凸紋理的質感、膠片原來有這種紅色、一大綑的波波膠紙很好玩似的、地拖的重量、手套的彈性、傳輸帶伸縮等等，逐漸覺得觀賞的趣味，就在四位舞者如何各自微妙地回應各種物料，他們身體特質各異，動作重覆又重覆，卻一直推展空間的變化，時而水平發展，時而垂直堆疊。他們有時獨自行動，默坐、遊走、堆砌、拆除、大叫、不斷飲水、拉伸勞損肌肉，跟觀眾輕微互動，又或把紙盒當帽子、當衣服、當床鋪、當密室，又或二、三人合作，串連包裝動作，就在沒完沒了的選擇裡慢慢顯露疲憊，枯燥愈展愈開。
但是，他們身穿擬似工服，加上空間布局和燈光類近貨倉，塑造了勞動者這個身份。勞動者這個身份重要嗎？腦袋亮起兩支燈：一支是社會學式運輸帶工人被異化的身體表演性，另一支是舞者以專業舞者的身體直接去表演疲憊的劇場表演性。當然，舞者也是文化經濟的勞動者，他們的動作都是編構而不是即興的，當編舞者忽然從紙箱走出來，也在暗示舞者每個動作都在被監視。不過，舞者展演的倦怠及精神狀態，始終有自主能動力，跟被資本制度勞役的身體完全兩回事。所以一支燈熄了，一支燈又起，在建構的場景看見真實的疲憊，在劇場性及表演性的張力間，我作為觀眾欣賞什麼？
舞者用身體回應各種物料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可能，我也太急於求取意義，自我勞役？一直「缺席」的貨物，不就在說話了嗎？生活早就沒了內容，在場舞者也是我們自己，勞動者也是消費者，天天在即食包裝及輕巧形式裡無聊地打轉。表層選擇有多少，無聊有多深。舞者身體不停地動，有抗拒的短暫片刻，但又繼續推展，不絕地延伸各種空間，組合新的可能，在疲憊裡跟自我短暫相遇，空虛迷失又快速湧現，於是繼續起動，燥動再臨，我們不也一樣。
筆者十分欣賞編舞者陳偉洛對空間的構建及對表演性的探索，他精準地製造不確定，在重覆、熟悉、尋常中打開新層次。在這個被奇觀、衝突騎刧的注意力經濟時代，觀眾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平靜地微觀日常物件，耐心地細看舞者跟物件及空間的互動，他們作為表演者及勞動的舞者的內在處理，身體及情緒細緻變化，正是表演重點。怪自己還沒有好好紀錄，於是在面書再問舞者胡日禧演出後的感受，他有非常深刻的看法： 「⋯⋯身體有時有一種抗拒，停滯低效，可能想逃離，當勞動（動作）不能帶來自由，一種意義缺席，工作只能維持自己繼續做落去，自我認知就容易開始分裂，如果放落社會脈絡下，這種勞動狀態容易導致一種成癮行為，或者逃離機制。如果沒有任何形式的出口的話，可能就趨向自我毀滅。」
這真是對倦怠社會很好的體會，當我們No Time To Die（節目的英文名字），只一味過動、不休止地擴展，無力無能追求意義，就是加快接近虛無和死亡。但如果我們把倦怠轉化成沉思的創造性空間，聚焦的準備，思想跳躍前的休息，可能看見不一樣的未來。
場上的燈光溫度和顏色漸漸產生變化
（攝影：CPAK Studio，照片由No Dicipline Limited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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