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的交纏,戲劇對後代情境的療癒
文︰凌志豪 | 上載日期︰2015年12月28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攝影:Wing Hei
節目︰緣移戲劇班 »
演出單位︰香港話劇團 »
日期︰14/11/2015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緣移戲劇班》2009年於外百老匯首演,曾獲奧比獎最佳美國新劇獎,是次「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由香港話劇團的李國威翻譯及執導此劇,故事講述Marty(馮蔚衡飾)在佛蒙特州小鎮的社區中心開辦短期戲劇班,與四個學員經歷六個星期的戲劇訓練,帶領學員進行劇場遊戲,同時面對自己過往的經歷,通過劇場遊戲令大家逐漸打開心扉,走入彼此的內心世界。四個學員包括失婚木匠Schultz、來自紐約的前女演員Theresa、女高中生Lauren,還有Marty的丈夫James。

 

非線性敘事中的線性敘事邏輯

 

《緣移戲劇班》一劇雖採用非線性敘事方式描述戲劇班發生的事,以碎片的方式,交替呈現戲劇和學員間的交流。觀眾有如一個偷窺者看著班上發生的一個個小片段,好像輪流播放一段又一段的閉路電視錄影,但失去一切日期和時間標示。我們無從得知遊戲和交談發生的先後,它們在時間性上的立足點。劇情出現的先後充滿著偶然性,觀眾在縱觀一部劇情前難以察覺箇中關係。在遊戲和交談間的時間也是缺席的,製造出時空混亂和情節的破碎。而非線性敘事屬非線性伏線敘事,運用戲中戲(或稱俄羅斯套娃)的方式,在此一整套戲劇中加入戲劇練習的戲,同時有著後設劇場的意味。

 

但在以上看以即興成份豐富的敘事方式中其實存在著一種無法逆轉的線性敘事邏輯。在亞里士多德的《詩學》第七章中提到有關線性敘事的概念:「所謂完整,指事有頭,有身,有尾。」當中頭需自然引起他事發生,尾則要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上承前者發生,而「身」便是箇中承上啟下的過程。從形式主義層面上已達亞里士多德對線性敘事的要求,戲劇班共有六週,第一週為課程的開始,第六週為終結,二者不可互換。而第一幕便由Marty的先生James替她介紹自己,以開始對劇班,具有以起其後對劇練習的作用。第六週最後一幕想像十年後情境的練習是一個有然律下上承前事發生的結果,必須先有互相認識和練習的過程才有材料去想像十年後重遇的場境。

 

除形式主義層面上有線性敘事之特點,其交談和練習亦是不可逆換互換的。Theresa和Schultz的感情線便是最佳例子,若沒有第二週二人搭訕,互相坦露離婚和搬遷因由,二人便無法對對方產生興趣,繼而深入了解,再到發生關係。戲劇亦多與此相關,如每人寫一個秘密、和「一人一故事」的環節、甚至其後十年後重遇想像的練習中也不可能有「我喜歡了一個人」、「你以前同Theresa……」等句子的出現,也不會有Theresa和Schultz二人爭吵的情節出現,可見非線性敘事中又有線性敘事的事理邏輯。兩種敘事方式一明一暗互相交纏,編劇上可謂創新。

 

內心世界的重構

 

在我們身處的高度發展城市中,人們被置放在一種後現代情景裏,往往面對著人與人之間的異化和疏離,城市中人不斷擦身而過,然而他們毫不知與任何一人連上關係。而事物的碎片化和後現代城市空間的無時間性(timeless)、無地方感(placeless)、異質空間(heterotopia)的特點下,人往往失去了生活的重心,長期處於一種茫然的狀態,對自己內心的了解也像是陌生似的,而《緣移戲劇班》一劇正好對此處境做了很好的回應。

 

首先在空間之上,《緣移戲劇班》中的背景置放在戲劇練習室中,但若非劇中提示其位處佛蒙特州小鎮,那其實是可以是任何地方的練習室,其他的練習室可與其交疊、並列、互相穿透融合,創了一個典型的後現代城市空間,有著無地方感、異質空間的特點。而上文所提及的非線性敘事中的時間缺席正好創造了無時間性的特點。在後現代場域中劇中人物也似乎無法了解自身的問題、處於無法排解的狀態,一種因當代生活外部經驗失落而造成的內部心理真實的破碎。而戲中便透過一種戲劇治療的方式,重建他們的內心世界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例如六週中每週皆有由一角色扮演另一角色述說自己的故事的練習,互相扮演,象徵了一種透過客體、主體身分互換而重構內心真實的行徑,以此來面直自己的過去,直觀內心的傷病,再得以療癒。在戲劇遊戲外,角色之間私下也有不斷交談,藉而揭露角色自身的問題,如Theresa的情傷和前男友對自己的陰影、Lauren溝通的障礙和青春期的困惑、James和Marty之間夫妻關係的疏淡和熱情不再。用第三者説出别人的過去,James年輕時多麼有魅力,又例如各人如何合力重組别人的家庭場景,Lauren父母為何總是憤怒,扮演其中的夫妻Marty和James又如何透露了真感情。他們也在戲劇訓練中分享著自己的過去,小時候的故事,睡房的陳設,甚至是埋藏心底的秘密——有人懷疑曾被親人性侵、有人坦白對Theresa動心、有人沉溺於咸網、有人自以為勝過全世界、有人無法面對寂寞等。後再通過劇中複雜的人際交流網,互相扶持關心,此亦一步步拆解了後現代中異化的問題,展現戲劇作為治療方法的力量。而與故事無關、純粹交流的練習,例如報數遊戲(即每人由「一」到「十」報數,但沒說明由誰開始,當兩人同時報出相同數字時,便要重新開始,直至成功報到「十」為止);或是一個跑步遊戲(演員隨意在同一空間中跑步,步速會隨著導師的指示忽快忽慢,但各人之間必須永遠保持著一定距離,不能有身體接觸);或非語言即興劇(演員分別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並假設是有意義的對白,並以此作對手戲)等等都反映著角色之間關係的漸近,感受彼此節奏,慢慢變得有默契。劇場遊戲的能量愈趨強勁,連Lauren也投入其中,報數練習愈來愈順利,全都是各人內心關係親密的投射。

 

從隨後Schultz和 Lauren的交談,我們可看到劇中人物如何因當代生活外部經驗失落而造成的內部心理真實的破碎中重構內心的主體世界。陰沉中學生Lauren問失婚大叔Schultz「一生,到底要玩完幾多次,先會完?」,Schultz不明所以,Lauren問得再清楚一點,「即是,生活不時被徹底推倒重來,到底,一生要如此經歷,多少次?然後,之前的經歷變得不再真實……」大叔卻反駁,「我覺得我的人生十分真實。」由是觀之,Schultz已經透過觀照自己內心的真切感受,重構了以自我內心為主體對外在世界的感知,離開了茫然的狀態,構造起心理真實的經驗。

 

全劇最後一幕,Schultz和Lauren想像二人十年後重遇之景,互訴狀況間提到Marty、James和Theresa的事,然後其他角色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剩下聚光燈下的二人,背景音樂的汽車聲也漸強起來,彷彿二人跨越時空,走出練習室的內困空間到室外,象徵各人內心矛盾和困局的舒解。最後聚光燈往觀眾群一推再消失,像是各人逃出了當下的鬱結,把生活的希望拋給觀眾,再一次強調了戲劇療癒的力量。

 

今次演員陣容強大,除了外援李鎮洲,還有早已退居幕後的馮蔚衡,劇本導演均是高水準。姑勿論如何,香港話劇團的是次演出都值得進場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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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語:

 

(胡銘堯)這篇評論加入了不同的歷史與敘事向度,令評論變得相當立體。這也顯得作者在處理這篇評論前,花了多少心思在梳理自己的觀點。作者援引部份對白解釋觀點,亦見觀察入微。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優秀評論。

 

(游慧姿)集中分析劇本多於分析演出情況,若能調節則更佳。文句過長,易失焦點,亦有以英文文法寫中文的情況。

 

(聞一浩)作者以敘事方法及重構內心兩方面去分析演出的內容及含意,將故事的內容與人物的關係置於這兩方向來評析和考定,是個不錯的切入點,提出的理據亦相當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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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香港大學文學院藝術及比較文學系、香港大學Cultural Leadership Youth Academy成員。曾任校園藝術大使、練習文化實驗室市場策劃總監,並曾獲青年文學獎、李聖華現代詩青年獎、藝術同行2014最佳表現獎等。除文學創作外,閑餘涉獵藝術評論、翻譯、展覽策劃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