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間:布萊希特浮魂於禾草間
文︰江祈穎 | 上載日期︰2015年11月17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演出單位︰Theatre Noir Foundation »
地點︰元朗劇院演藝廳
日期︰23/10/2015
藝術類別︰戲劇 »

「沒想到那殘忍的犁頭一聲響,就叫你家園全遭殃」,然而鼠從來沒有出現,人就取代了鼠的位置,如鼠一樣低賤,從被壓迫中尋找生存的隙縫,在這個虛無的世界中,即便命運總是把人推向破滅,人們還需滿懷夢想地活著,即便現實總是事與願違,人還是得作出自己的抉擇。

 

寫實的存在主義

 

劇作家史坦貝克(Steinbeck)向來精於在嚴涼的非人社會中表現人性光輝,以自然主義的寫實設定,表現出存在主義的意義危機。《人鼠之間》設定於三十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人們在城市無以為生,需要由東部到西部,尋覓可以找到生計及容身之所的農場。主角為兩位流浪工人:睿智而不甘平凡的佐治與天生神力而愚鈍憨直的阿細,描寫他們在乏味的工作中努力掙扎,儲錢實現擁有自己土地,養自己的竉物,建造屬於自己農場的美夢。工人追逐夢想是罕見的,他們因而吸引了其他工人一起合作,但總是事與願違,本性善良的阿細卻因不諳世情,多次闖禍,錯手殺死了農場主人兒子的妻子。

 

如果只純屬意外,這劇就不會成為經典,這結局在劇情之中是必然的,是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劇。背後推動著的除了是命運的支配,更是孤獨感:阿細因心理障礙而尋求肉體的單純連繫——觸摸;佐治希望與阿細相依為命,科里希望身為農場主人兒子能被看得起,他妻子因想與人溝通而與人調情。大家想尋找伙伴互相依靠,卻因難以溝通而互相折磨,不斷重複毫無意義的說話、行為及生活,把每一個人推向極端,相處變成互相擠壓,就如老鼠在狹洞中,為求生存而不得不互相廝殺。最終當科里下格殺令,佐治為免阿細受苦,以最溫柔的方式了結他的同伴:引領他想像著那遠在天邊的家園,在夢想之中長眠。反而,佐治開鎗後離開了農場,完全無所倚靠地,失去了生存的意義,而繼續絕望苛活著。

 

寫實舞台與布萊希特式表演

 

虛無主義式的意義失落,因而成為本劇最為顯見的訊息。舞台首先營造出一種無情的氛圍,以禾草、木板、床架等物象為主台,簡約而樸實,再加上遠山及黑雲作景深,以大布幕來表現天色的改變,形成一個寫實感強烈的荒涼佈景。而無論戲服或道具,例如睡墊或手槍都保持實樸,但在這自然主義的設置上,配角群卻以布萊希特的疏離劇場作表演方式。

 

首先是所有配角作為旁觀者,長期出現在舞台上,他們都以化妝成白面,在沒有戲份時,他們是四散於舞台的失落靈魂,注視著看不到他們的主角們,對所發生的劇情交頭接耳,作出誇張的反應,甚至會遊戲性地以動作仿演角色說出的幻想,強烈向觀眾提示著旁觀者的角色存在,令觀眾不會直接投入人物感情之中,當他們對劇情有所反應時,亦因遊魂的反應而反思自己。主角倆人到農場應徵時,配角四人以一頂帽子交替扮演經理,亦是全劇唯一如此處理的角色,經理只求工作順利,無視工人利益甚至不顧死活,這種沒有特色卻是社會最常見的角色,由四人分段扮演,更突出經理千人一面的面相,甚至能上升成為一種對賤民生活毫不關心,代表著上層社會的身分符號。

 

中段的戲碼各人都有其主演角色,但演出還是相當強烈地保持疏離主義,例如一眾演員在論及妻子時,女演員陳嘉茵即場披上裙子,就即時進入妻子角色,而她亦有演出狗的角色,當狗被槍手拉入佈景,響出槍聲後,兩位演員又回到靈魂身分,馬上回到舞台評論劇情,如此無論進出角色都完全呈現給觀眾,令觀眾時刻警覺戲劇只是演出,角色只是虛構,不因角色的生死而有直接悲傷,反而在思考劇情及人物關係處境後,才出現深沉悲哀。

 

劇場的死亡本身十分具戲劇性,但本劇以反戲劇的方式展現:妻子死亡時,阿細以微小而簡單的動作殺死妻子,死後披上白紗,再次成為失落的靈魂;佐治槍殺阿細時並沒有預期中的槍聲,反而無聲地以阿細的慢動作倒地表現,然後刪去小說中的結局,回到群人的形體群舞之中完結。這樣完全把戲劇性減到最低,不直接表現角色的痛苦。這種布萊希特式的表演本來極度抽離情感,但當表演落在荒野氣息的寫實環境,以及演員相當投入的演技中,觀眾卻突然能套入這種氛圍中,亦理智亦感性地參與演出:一方面進入角色困境思考人生抉擇,一方面接受到角色們的孤獨,他們生存的空寂感。

 

最大的抉擇在於,佐治要殺死阿細保持其尊嚴,還是逃跑到其他地方,再一次尋覓生存的空間?相信佐治了解到現實無處容得下夢想,悲劇的必然,如彭斯(Robert Burns)的詩《寫給小鼠》中「人也罷,鼠也罷,最如意的安排也不免常出意外!只留下痛苦和悲傷,代替了快樂的希望」,而作出他痛苦的抉擇。這是人性中最戲劇亦最現實的境況:在鼠也難以生存的環境下,有人為求生存而變得鼠一般奸險,亦有人變得鼠一般低賤,人就變成鼠的社會。雖然劇本已近半百年前,但在這個總叫人荒謬的社會環境中,深刻的戲劇永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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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語言大學博士生,主修中國美學,《聲韻詩刊》活動助理,香港實踐哲學學會創會成員,演員學員,曾演出《魂迷族》及《水圍深海鯨》,編演《私房浪遊人》、《謊誠記》及《再見潘多拉》,業餘編劇及藝評人,蛀書虫,電影宅,熱系,夢想是寫一套有觀眾的詩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