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の大學:越好笑越大鑊?
文︰賴勇衡 | 上載日期︰2010年2月3日 | 文章類別︰眾聲喧嘩

 

主辦︰糊塗戲班
演出單位︰糊塗戲班 »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日期︰20 - 31/1/2010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女記者在Facebook上說,不認同反高鐵示威者在禮賓府門前示威,竟然歡樂地載歌載舞,有人更邀請她加入。高鐵獲撥款的那一天,示威者坐在馬路上,面對著神色凝重,緊守鐵馬防線的警察們,即興舉行「警草選舉」。很多人不以為然,因為這邊抗爭打著爭取公義的旗號,那邊卻在嬉皮笑臉,惡搞一輪,究竟所謂「抗爭」有多認真?把警察視為選美對象,更會被視為輕蔑的挑釁。然而三谷幸喜的《笑之大學》卻以喜劇自我指涉的方式,揭示出對於專制權力來說,笑聲比怒吼更有威力。

 

1940年的日本,戲劇上演須經過警察部門審查。「笑之大學」劇團的喜劇作家椿一,這次拿著改編莎翁名著的《茱麗葉與羅蜜歐》劇本,遇上不苟言笑的檢查官向坂,三番四次對劇本提出不合理的改編要求——例如加進哈姆雷特這角色和「天皇陛下萬歲」的對白——更直言戰爭時期跟本不應有喜劇!椿一忍耐著,為了成功上演而照指示改編,反而令劇本越來越好笑!更重要的是椿一和向坂兩個對立但同樣認真的人,漸漸互相影響著對方,藉著戲劇,他們最後更成了知己。

 

《笑》劇也許會令一心大笑連場的觀眾感到未能滿足,因為劇本的喜劇元素集中在對白之上,演員的努力在於把藏在文本裡的喜劇元素釋放出來,但不像詹瑞文的作品那樣,透過肢體、服裝、對白等多種元素撞擊混合,製造高密度的笑聲。縱然仍有諷刺社會風氣、針貶時弊之處,但觀眾不斷大笑是即時反射,諷刺的內容與創作者期望的反思卻要待觀眾離場後才會有空間進行。《笑》則把反思與笑位交融在一起,而且是把「喜劇」亦思亦笑之主題,增加了深度和觀賞的時效性——難怪這劇可在世界各地上演十多年。

 

編劇三谷幸喜選擇二戰時的日本這痛苦的回憶作為喜劇背景,大膽之餘也凸顯了喜劇作為藝術,與冷酷的強權之間的對立,是一種永恒的主題。有一個笑話:淫審處的人才是看色情電影最多的人。「審查」本質所蘊含的矛盾其實是可笑的。極權靠恐懼來統治,笑聲卻是化解恐懼的最強武器。所以在喜劇裡,強權的角色往往成了大丑角,像差利.卓別靈在《大獨裁者》裡戲謔希特勒,向坂審查官也有不少可笑之處。特別是他作為日本戰時專制政府的一個代表,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例如今天提出不合理的改編要求,明天又說改編後的劇情牽強,諷刺那些自打嘴巴的當權者;他說對戲劇毫無興趣,後來卻投入地與椿一共同創作、綵排。

 

不過編劇沒有把向坂醜化成一個討厭的角色,這是很聰明的。既然喜劇既是此劇類型也是其主題,就不像正劇一般強化兩位主角的衝突至終,反而一幕一幕鋪陳二人化敵為友,使藝術不是摧毀而是感動人的信息顯明了。更難得的是,《笑》並沒有把喜劇神化,認真地反思喜劇本身,辨其優劣。一本正經的向坂就像椿一的一面鏡子,指出其劇本不合理、硬搞笑之處,例如「丟假牙」和「吞刀」等強行加插的效果,使人想到喜劇並不是粗疏的理由,「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仍是好劇本的要求。

 

尾段的轉折,椿一坦白心底話,反而提醒向坂本來的目的就是要本質上禁止喜劇上演,本想放行的劇本又給撤下來了。其實向坂的心已改變,只是礙於職責,不得不狠下心腸。怎料椿一在絕望之中,反而寫出一個更好笑,向坂口中完美的喜劇劇本:「我從未試過從心底裡笑這麼多次!」這幕戲的燈光打得特別猛,連黑色的牆也明亮起來。燈光設計反映了藝術家的特性,當現實環境越黑暗、越多掣肘之時,心中的光明與自由都放在創作裡,作品尤是更光更亮。

《笑》的舞台設計與服裝需然簡單,都是淺棕與黑色的對比,但配合劇情與角色。向坂穿著貼身黑色西裝,而椿一則一身淺棕色調。舞台不轉景,甚麼都發生在向坂的辦公室裡,地板和傢俱都是棕色調的,直立的牆卻是黑色,像向坂對椿一那樣顯出壓迫感。但牆上的門卻是棕色的,在黑牆上打開缺口,象徵兩位主角的對立關係,其實也有開放溝通的可能。黑色的牆與明亮棕色地板像光與影,既對立又依存。

 

舞台中央地板劃了一個大圓圈,微高於外圍但未成梯級,當中放著一桌兩椅,向坂與椿一各坐一邊,互相抗衡著。那圓圈不是機關,按常理也不會出現在一個審查官的辦公室裡,那麼這應該不是一個劇中角色會見到的圓圈,而是對觀眾作出的一個符號性提示。方中有圓的設置除了四平八穩地營造一個權力與秩序的空間,也像日本相撲的土俵,向坂與椿一就在其上角力,也就是權威與藝術的角力。然而隨著二人關係漸變,椿一在壓力下展現的才華與毅力,引發出向坂對戲劇之興趣。和善的椿一,因為向坂提出的不合理要求而想出更惹笑的情節,直表感恩之心;而認真耿直的向坂,也因為執著劇本的「合理性」而與椿一一起創作起來。兩位演員也漸漸從圈內的角力關係,變成自由地遊走整個舞台的範圍。若說強權使藝術家失去自由之時,其實也把自己囚禁著;藝術讓人心靈自由之際,其實也可能使強權得到釋放。

 

可惜向坂始終是藝術創作裡的人物;回到現實,反高鐵抗爭者提出「快樂抗爭」,本來是要轉化「抗爭」等如「激烈」的悲憤情緒,為預期的挫敗找一個和平的出路,繼續凝聚力量。「警草選舉」或許讓人感到胡鬧,但手無串鐵的示威者,面對全副武裝的警隊,高壓之下才使出「怪招」,終使「候選」警員也忍不住笑,比正面衝突更有破壞力——也許這才是叫掌權者更加不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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