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號 從抗爭到抗疫:我的生活與思考    文章類別
【特稿】
城市:文化系統
文:茹國烈

阿姆斯特丹
 
(編按:筆者早前為「藝評筆陣」撰寫 《城市:文化機器(初稿)》,本文為下篇)
 
離開香港六個月,也離開了做了三十年的藝術行政工作,除了在倫敦政經學院城市研究中心(LSE Cities)上課,一有空就去歐洲看不同的城市。阿姆斯特丹、法蘭克福、維也納、布達佩斯、羅馬、伊斯坦堡、聖彼得堡、里斯本、哥本哈根、奧斯陸、斯德哥爾摩、赫爾辛基。十二個城市,每個去幾天至一周,白天逛街,在老城區開始,看街道、電車、市場、教堂、學校、廣場、古蹟。歐洲的老城區都很好走,從中心到古城牆、河邊、海邊、山邊,都只是一個小時左右,可以了解這個城市的歷史肌理。除了逛街、見朋友,我白天都是看博物館,夜晚去餐廳、劇院、歌劇院、音樂廳、爵士會所。一邊走,一邊想:「文化是甚麼?文化在城市中怎樣體現?有沒有一套邏輯,可供分析、比較、計劃和管理之用?」
 
英國學者泰勒.伊格頓(Terry Eagleton) 在《論文化》(Culture)一書中,綜合對文化的定義為四點:一是藝術和知性作品,二是精神和智力發展的過程,三是價值觀、習俗、信仰和象徵實踐,四是整套生活方式。亦即是說,羅馬的文化,既在雕像和建築中,也在特濃咖啡中,既是二千多年的歷史過程,也在街頭混亂的交通中,而這些,都在城市中呈現出來。
 
我在一張很大的紙上,寫寫畫畫,得出了這張圖。
 
文化系統
 
這張圖表達一個城市的文化系統:我嘗試把城市文化歸納為四個組成元素,分別是記憶、信念、生活方式和藝術,而這四個元素,由最外面的框架——城市的空間承載著。這四個元素互相影響、滋養和生成,但每個城市裡面,四加一(記憶+信念+生活方式+藝術,加上城市空間)的內容和輕重都不同,造就了不同的城市文化。調節得好,城市文化是一個很活躍的系統,多姿多彩,層次豐富,外地人來到會感到很有特色,市民會有歸屬感,覺得是一個整體。城市也不是一個封閉系統,它會和其他城市文化系統互動互補,文化有輸入和輸出。從這角度看:城市是一台生產文化的機器。城市的文化政策,是否應該從這個角度切入?
 
這是概念框架,用這概念深入看,能分析不同城市的文化特色。例如有些城市是歷史之城如羅馬、宗教之城如耶路撒冷、娛樂之城如拉斯維加斯、商業之城如香港、音樂之城如薩爾斯堡、學術之城如牛津、國際大都會如紐約倫敦巴黎。各城市的文化構成,都能用這個圖表達。
 
首先,我們逐一看這四個元素的分類和定義:
 

記憶(Memories)

伊斯坦堡古城牆(Theodosian Wall, Istanbul)
 
記憶的重要性是,一個人如果沒記憶,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一個小孩子沒有記憶的能力,也永遠不能成長。城市的壽命動輒幾百甚至過千年,是人類文明的主要載體。城市的記憶是累積的,能一代一代地保存下去。里斯本1755年大地震,法蘭克福1944年被炸得稀爛,歷史上很多例子,城市縱然被戰火摧毀了,居民因饑荒疫症大量死亡,或者遷移後,隨著時日,城市重生,仍然是那個城市,靠的就是記憶。城市的記憶包括歷史、古蹟文物、非物質文化遺產、神話、傳說、檔案和知識。記憶當然留在人們的腦中,但長期保存的記憶,要靠博物館、圖書館、檔案館、大學、老建築、城牆、街道、紀念碑、歷史遺蹟,甚至墳場中保存。只要記憶仍在,縱使經歷毀滅,城市仍能重生。
 
記憶是需要收集、保存、整理、詮釋、維護和展示的。通過這些行動,記憶才得以保存和傳承。不單是歷史久遠的城市如羅馬需要重視記憶,年輕的城市如深圳,也需要有保存歷史的意識。要有歷史感,知道自己在將來歷史中的位置,從無到有,通過這些行動,建立自己的歷史。
 
城市記憶並不是永恆不變的,歷史價值會隨年月增加。就算是假古董,保留了一百年,也會成為有百年歷史的假古董,有它的價值。記憶也會被人操弄,歷史也是不停被重寫,在社會中,甚麼記憶被保留,甚麼記憶被忘記掉,往往是多方的不斷角力,掌握公權力的不一定永遠有話語權。
 
城市記憶不單是自身的經歷,也是能從外面輸入的。三百年前聖彼得堡初建不久,凱薩琳大帝到處搜羅從希臘羅馬古典時期,以至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珍品,建立她的皇家珍藏。到今天,隱士廬博物館(The State Hermitage Museum)已成為聖彼得堡的鎮城之寶,聖彼得堡也由一片化外之地,成為西方藝術文明不可缺少的一個重鎮,建構了城市的身分。同樣的操作,可以見於大英博物館的諸多珍藏,大英帝國從各地運回來的文物記憶,建立了全球帝國的身分和記憶,到今天,帝國不再存在了,這些記憶仍在,為倫敦建立了國際文化大都會的身分。
 
記憶會否滿溢?走在羅馬,我有這個疑問。歷史不是千層蛋糕,一層一層平均疊加上去,往往是某一時期特別輝煌,佔據了所有位置,其他就加不進去了,是這樣嗎?
 

信念(Beliefs)

聖彼得堡聖以撒大教堂(St. Isaac’s Cathedral, St. Petersburg)
 
信念是一個城市的世界觀、道德觀、價值觀、倫理觀。十九世紀,歐洲第一批文化人類學者去各地尋找其他文化,和土著一起生活,學習、觀察他們的語言和習俗,他們研究的,也是這些問題。在過去數千年,這些信念受宗教信仰和民族文化影響很大。雖然,現代城市比以前世俗化,人口更多也更複雜,但無論是多種族多宗教,或者由單一民族或宗教主導的城市,種族和宗教仍然是城市的文化基因的關鍵組成。而且這兩者力量強大,組織力強,皆能跨越城市界限,令城市與城市聯合成為國家,令國家與國家聯合,或者對抗。歷史上很多戰爭,都是由信念、宗教和種族而起。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攻陷,那場戰爭的慘烈,造成的矛盾和情緒,餘震仍在。
 
到今天,種族和宗教的共存,仍然是城市裡重要的文化課題。在城市裡,這些信念和文化,體現在教堂、清真寺、佛寺和那些民族聚集地如宗祠、同鄉會、倫敦的唐人街、新加坡的小印度、紐約的小意大利等等。
 
在倫敦看舞台演出,已經愈來愈少看到純白人的演出了,很多時候都是所謂的colour- blind casting,就是選角不看種族,演員的種族和角色的種族無關。這個做法看來得到觀眾接受,政府也支持,但一般只適用於由有色人種演繹白人角色,如果反過來由白人演繹有色人種角色,就會惹來種族主義的爭議。這現象體現的看來不只是種族議題的重要性,是否更突顯出,倫敦作為一個大都會,有種大都會的信念和價值觀:種族平等,和鋤強扶弱的正義感?
 
在種族、宗教以外,現代城市有沒有自己一套信念?這套信念包括這城市的價值觀,也包括它的政治立場和信念。一個華人,同時是佛教徒和倫敦人,她的價值觀和信念,是否就是把三種身分加起來?三者的矛盾又如何調和取捨?如果把倫敦的九百萬居民這三者加起來,是否等於倫敦這個城市的信念和價值觀?如果是,又可以怎樣量度出來、看得出來?這是文化議題,也是社會學要研究的問題。
 

生活方式(Ways of Living)

里斯本法朵會所(Fado Club, Lisbon)
 
如果說信念、宗教和種族是城市文化的基因,那麼生活方式就是文化最普及的實踐了。文化研究這門學問的奠基人雷蒙.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在《文化與社會》(Culture and Society)一書中宣稱文化是一整套生活方式(a whole way of life),文化是無所不包。那是學術的說法。華人常說的「衣食住行」是生活的基本活動,人人都要有,但不同的地方往往有不同的「衣食住行」的方式、風格和習慣。以前這個「地方」的單位是鄉村,各處鄉村各處例,以前每個鄕村就是方言口音也有不同。但現在鄉村消失,城市密集的人口令語言混雜。居住方式是城市和鄉村生活最大的分別。個人空間、家庭空間和公共空間全部縮小,消滅大家庭,消滅住宅設計的個性,傾向統一化,成為城市居住方式的最大特色。「衣食住行」裡,唯有烹飪仍能保持差異性,就是在城市這個大熔爐中,各種各樣的種族、宗教和地域的食制仍然有生存的空間。港式的茶餐廳、英式的pub、法式的bistro、南亞的咖喱,仍然沒有統一的壓力,各自各精彩,成為當地城市文化的一部分。
 
「我是誰?我和其他人有甚麼不同?」生活方式是每個人、每個家庭,如果想要,都可以建立自己風格的領域。可以說,是建立城市文化的最基本單位。生活方式,在四個城市文化元素中,也是政府和社會建制最管不著的領域。因為衣食住行、歌舞遊樂、體育健身,都是基本日常生活一部分,有沒有政府支持,有沒有特別訓練和知識,都一樣進行,完全民間,自給自足。
 
生活方式的自主性,令它不一定追隨普及主流的生活風格。每個社區或者社群,都自然而然發展出自己的風格或者習慣,它的原味(authenticity)是最寶貴的。而這種源自社區和街頭的文化原味,往往會吸引外來的投資和品味進駐,導致原味變質,居民遷出,這就是都市社區士紳化(gentrification)的難題。美國學者莎朗.祖金(Sharon Zukin)《眾多城市的眾多文化》(The Cultures of Cities)研究的就是這些問題。
 
經濟發展導致原有文化變質,有時不一定是無奈的二取其一。士紳化是社會學的硏究課題,但也可以是藝術界營運的問題。英國近年有硏究發現民間的獨立音樂場地不斷減少,原因是社區多了房地產項目。英國設立條例,保護社區音樂場地,他們用agent of change(轉變責任人)的概念。這概念的意思是,如果發展商在一間音樂場地旁邊興建新項目,導致音樂場地違反噪音條例,發展商須負責為場地加強隔音設施。這樣做,是保障原有的音樂場地不受影響。原味,就能保留下來。
 
一般在城市的管理分工中,「生活方式」被歸為經濟或民生議題,與文化政策無關。事實上是大有關係,如何在城市規劃和民生管理中加入文化議題,首先需要看清文化系統。
 

藝術(Arts)

維也納列奧波多美術館( Leopold Museum, Vienna)
 
這裡說的藝術,泛指所有創造性的文化活動,從傳統的高雅藝術,到大眾化、媒體上的娛樂產品,總之凡是有創作人的、人類的智慧產物。這定義,大概也是近二十年各城市都在推動的創意文化產業的定義。
 
隨著媒體科技的進步,藝術涵蓋的範圍在過去幾百年間不斷增大。藝術家親手製造、現場表演的內容,逐漸變成複製品,由十五世紀印刷技術的出現,到十九世紀的攝影和電影、二十世紀的收音機、電視、電腦和互聯網絡等物質和電子媒體,打破地域界限,無限量地複製和延伸,在時間上亦往未來無限的延伸。可以肯定的是,資訊爆炸的時代,亦是藝術爆炸的年代。
 
這也是人人都是藝術家的年代。二十世紀為藝術帶來了翻天覆地的轉變,藝術不再只是宮廷貴族、文人商賈欣賞的精品,欣賞藝術成為市民的權利,藝術成為普及教育的一部分,成為每個人以至社群,自我表達的手段。每個人都可以畫畫,每個人都可以唱歌,每個人都是攝影師,都可以拍短片。不單是「可以」,這個時代亦鼓勵創意,鼓勵以藝術來表達及溝通。這也是這個時代藝術大膨脹的原因。而當一個地方(城市或國家)的藝術文化強大到出口海外,影響到外地的文化(信念和生活方式)的時候,就是近年在國際關係中常常討論的軟實力(soft power)了。
 
隨著藝術在當代社會的膨脹,藝術結合娛樂和設計,成為經濟、旅遊、教育、創意科技的催化劑,文化區這個概念就越來越流行。文化區有兩種,一是自然生成的文化區,很多城市的老城區就是文化區,它們有齊四種元素,而且經歷幾百年互動和沉澱,一磚一瓦都是文化。二是由政府規劃出來的文化區,大多數由博物館、表演場地、圖書館加上餐廳商店和商業辦公樓組成,再加上綠化和公共空間。這種規劃出來的文化區和自然生成的文化區完全不同,但除了歷史外,具體分別在哪裡?我們可以分析,眾多文化區裡四個元素的比例,這是城市規劃要研究的課題。
 
自古以來,在文化的四個元素中,藝術從來都是從其他三個元素,記憶、信念和生活方式中取材,而偉大的藝術作品也成為市民記憶的一部分,也呈現在宗教和日常生活中,這就是這四個元素的互動循環。所有民族都有其民族史詩,就是這個循環的例子。就算是普及文化,也可以成為市民集體記憶,但中間往往需要一個搜集、保存、研究和展示的過程。葡萄牙的法朵(Fado)原是漁民的民歌曲藝,後來在城市普及流行,成為殿堂級藝術,近年再經由政府成立博物館和學院,正式成為葡萄牙民族音樂的象徵。這過程,是民間藝術變成國民身分記憶的過程,也可比擬為教會的封聖過程(canonisation)。
 
藝術在城市空間中的體現,通常是劇院、畫廊、博物館、圖書館、書店、廣場、電影院、歌廳酒館,夜總會,演唱會場館。隨著個人化媒體的興起,藝術越來越多在網絡上出現。不只是藝術,其實都市文化的四個元素,都在網上蓬勃發展,現在只是開始,這趨勢銳不可擋。這對空間規劃,是一個難題,當這時代文化的爆發點在虛擬空間,究竟應該怎樣規劃文化空間才好?
 

第一步

哥本哈根路易斯安那現代藝術博物館(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 Copenhagen)
 
問題很多,這只是第一步。這四個元素的各種互動,在文化系統中,是放在城市這個大框架裡面發生的。下一步,是畫一幅城市地圖,看這文化系統在不同的城市中怎樣呈現和運作。
 
這概念再發展,可以幫助制訂或者檢討文化政策,可以發展成某種文化指標,比較不同城市的文化發展,也可以是文化管理人員、藝術家訓練的教材。當然,最需要的是再看深一點,從不同學科借用不同的理論,在不同的城市作實證硏究,讓更多人能用一副新的透視鏡看文化是甚麼,和怎樣在城市中發揮作用。
 
過去這六個月,大部分時間都在歐洲。很多朋友最關心我看了多少演出和展覽,我說我其實看得不是很多,亦不是常混在藝術圈,我來是學習城市和文化。這幾個月,我畫了這張圖,給自己看到,我工作了三十年的藝術圈在文化系統中,佔的就是那一部分,不小,也不大。我每次看著都感到興奮,原來天大地大,就繼續向前走。
 
照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簡介:香港資深藝術行政人員。擁有逾三十年藝術行政管理經驗,於2010至2019年任職於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表演藝術行政總監。2007至2010年間出任香港藝術發展局行政總裁,曾在香港藝術中心工作十三年,並於2000至2007年間出任總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