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相知、相處
文︰夏如芸 | 上載日期︰2020年2月24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照片由澳門文化局提供
節目︰談談情探探聽 »
主辦︰第十九屆澳門城市藝穗節
演出單位︰ZU-UK »
地點︰澳門朵兒咖啡
日期︰10/1/2020
城市︰澳門 »
藝術類別︰戲劇 »

艾瑞克.薩提(Erik Satie) 的《 Gymnopédie No. 1》在我的耳機內播放,努力地營造一個浪漫的氣氛。面前這個陌生人便是我未來一小時的相親對象,但我不是去一個普通的相親的活動,而是「談談情探探聽」的參與劇場內和我眼前的對象相親一小時。創作這個劇目的「ZU-UK 」劇團是英國互動劇場中的箇中能手,這場演出更曾在英國一票難求。此刻在澳門的「朵兒咖啡」中,即使平日也參與不少互動劇場的我,在一張小圓枱的距離下聽着耳機中的指示進行相親,也不免緊張起來。我也很好奇這一次演出會是一場怎樣的體驗。

 

相遇

 

作為一個城市人,在狹小擁擠的高壓空間和不同人偶遇(Encounter),並且相交,可能已是一個奇蹟。或者這就如美國一位傑出永譽教授Charles J. Stivale 指哲學家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曾說:「一個人的魅力,或者源自有一點脫線。而這一點的瘋狂就是產生友誼那一刻的起始。(a certain kind of becoming-unhinged, and the very source of a person's charm, this point of madness provides the impulse of friendship)(Stivale, 2007, p. 1)」所以魅力和瘋狂都是一線之差,而德勒茲這個想法或者可以讓我們在這次相親經歷讓我們在這個人造的微小城市空間中重生相遇,其實也是一個觀照自己和人性的過程。

未有耳機前,我跟這個陌生人禮貌一笑。演員一開始會根據您的喜好而進行配對。我們很快在枱面上收到第一個指示[1]。這個指示對不少初次見面的人來說倒是很正常,但難倒我這個活潑好動的人。我不知道我的對象收到一個怎樣的指示,但此刻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反正不知所措也符合這個指示的要求,也以這種心情演下去。而往後幾分鐘內,我開始想平日外向的自己怎樣看此刻的表現—奇怪到不能形容。當想到這,我倒開始覺得有趣。從來不怕生的我,竟然在相識一刻介意自己的形象和演出(表現),完全打破了我平日跟人相識的習慣。這真像一個相親者的心路歷程 — 介意別人怎看自己,又很希望自己初次見面時有好印象,好讓自己和對象日後有發展機會。因為指示的限制下,我這幾分鐘內實在不能做太多的事,甚至乎連自己平日的氣場也要收斂一下時,我竟然希望自己外形、身體語言或眼神可以得到對象的體諒(相親來說應是青睞),我自己也覺得未免有點奢求和瘋狂。這刻我明白德勒茲認為友誼的起始點是源自瘋狂,但此刻也未免有點與別不同。

其實這種瘋狂每天在城市中上演。在緊逼的城市空間中,我們每日有大量不同的偶遇,甚至也希望從中找到自己一生的伴侶。但我們希望可以由相遇的幾分鐘之中,從別人的表象理解是否適合自己,同一時間又希望別人短時間內可以理解自己內在的美好,這其實是一種奢望。但人總希望透過這種不斷的重複偶遇能夠突破人最終都是孤獨逝去的規律,祈求每一次本質上重複的偶遇都能為我們帶來新的體驗,然後再從中找出一個突破這個規律的方法。這種情況,或者只能在城市內每天面對大量人流時,我們才可以透過從不斷的偶遇不斷的調整自己,再從中找出一個切合我們的方法。這些差異與重複亦正是德勒茲所說「從各方面來說,重複是一個突破常規的過程(In every respect, repetition is a transgression.) (Deleuze, 1968, p. 3) )」。因此相親的重複性,不論能否為人帶來人生伴侶,的確能為都市人在短時間內帶來不同的體驗及(脫單)啟示。這也是為甚麼相體在一個充滿各式各樣的社交媒體的城市內仍歷久不衰,因為這種重複性是讓我們從每一次重複的微小差異中改變過來。

 

相知

 

帶上耳機後有一些雙方互相問問題去理解大家的環節。問題不多,但是一些會知道大家喜好的話題,好像是您唱K時點的第一首歌是甚麼。當然也會有一些對初相識來說,可能有點火辣辣的問題[2]。我們互相以英語交談,以遷就劇團在背後的安排。但這些問題能夠讓您在一小時內理解一個人,甚至付托終身嗎?這個劇設定下,我是比平日更快對一個初相識的人有一些明確的認知,好像他和家人的關係、喜好和小習慣等。但真的能夠在一小時內發展出一段感情嗎?劇團的安排下,我們看到愛情瘋狂的另一面。演員在演出中途直奔到街上,隨便找一個街上途經的中年內地女子示愛。他十分認真地以英語問該名女途人:「我甚麼都可以做,但究竟我要做甚麼才可以得到您的愛?」女途人不知發生何事,但仍很認真以不純正廣東話回答自己怕未能陪伴太多這一幕,令這一場本來十分惹笑的演出,因為言語不通令全劇的喜劇效果推到另一個高位。

編劇Persis Jadé Maravala這一幕安排得十分巧妙,把觀眾剛剛幾十分鐘相親中所做的事來一個大對照。我們這一刻的偶遇,不斷賣力地付出只求換來別人的愛,這不是和此刻的演出一樣十分可笑麼?我們在這場的相親之中,對眼前這個人毫無認識,連背景或喜好也不十分清楚的時候,我們再費盡心思,倒空自己、甚至乎處處以一個最佳狀態示人,以求得到別人的青睞時,其實這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浪漫開始,只是另一場都市喜鬧劇的起始。當我在開始回想我剛才跟相親對象「演出」時不少有趣事件時,錄音也再引導我們再重新去認識這位眼前人,放低自己一切的想像,讓自己再一次認識這位眼前人。這種巧思,讓在座各位城市人卸下自己,重新去想巴斯卡(Biaise Pascal)提出的疑問:「人們是否能抽象地愛一個人靈魂的實質?但那個人身上的特質呢? (Pascal, 2006, p. 323)」巴斯卡的答案是「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正確的。因此,我們愛的永遠不是人,而是一些特質。 (Pascal, 2006, p. 323)」當我們放下自己的「武裝」,再用餘下的十多分鐘認識這位眼前人時,我們又能否在過程中找到這個人身上可「愛」的特質呢?

 

相處

 

《談談情探探聽》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在相親過程中播放一些其他情侶相處的故事作間場,以供在座各位參考。其中一個是故事是如何引導一個寡言的人在相親中與您互相交流。其實這個故事提醒大家情侶間的相處是一個自我(ego)和慾望的掙扎。我們追求對象能和我們心有靈犀一點通,甚至乎希望他人能從我們冷漠的外表感受到我在心中對他的熱切關愛。但這位在眾裏尋他千百度的他人/對象,真的能夠在第一眼見面便能夠滿足這個尋求靈魂感的慾望嗎?我們希望透過他人去滿足自我的慾望和意識,並認為「……只有在自我的意識的對象也對它呈現為某種自我意識,自我的意識才能自我滿足 (Hyppolite, 1947, p. 157)。」這種無止境的慾望滿足只在他人跟自我是完全一樣時才能實現。然而現實是他人和自我永遠有差異性,所以才有您我之分。而這種可能微小的差異在一段親密關係或城市中如此擁擠的空間下會被不斷放大,形成了不少愛侶之間爭吵的伏線。是否每個的差異都要以吵架來處理?耳機中也播放著異性戀、同性戀和其他不同背景人士相處中的衝突給在座各位參詳。這個劇提供給我們的啟示是所有的衝突都有和平解決的方法,這一切是觀乎我們有沒有控制自我和自身慾望。我們只要將心比己,以第三者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和對象的相處時,便會得到一個最佳的答案。

這個「談談情探探聽」過程中是完全感受到製作班底如何根據您和對象的內容即時作出調節(所以我場跟對象大部份時間是全英語對答)。在接近完場時我發覺我和對象不知就裏成為全場焦點一刻時,我深深感到後台對我們的特別「眷顧」和技術人員要同一時間控制十枱人的互動步伐的難度。技術人員的高度集中力及對氣氛節奏的敏感度,絕對為這個演出帶來神來之筆。編劇對愛情的理解,並從中加入不少反思的過程,也令這個劇場並非一般的「相親」經歷,而是一個觀照自己與人相處的過程。

相信到此,大家便會好奇我和對象究竟有沒有發展的空間。我一向樂於認識新朋友,但其實由《Gymnopédie No. 1》開始,這首早些日子在大提琴團演出的樂曲,幽幽地提醒家中的大提琴很掛念我。

 

參考

Deleuze, G. (1968).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P. Patton, Trans.) Great Britia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https://altexploit.files.wordpress.com/2017/06/gilles-deleuze-difference-and-repetition-columbia-university-press-1995.pdf

 

Hyppolite, J. (1947). Genesis and Structure of Hegel's Phenomenology of Spirit. Aubier Montaigne.

 

Pascal, B. (2006, April 27th). Pascal's Pensées. Project Gutenberg.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18269/18269-h/18269-h.htm

 

Stivale, J. C. (Ed.). (2007). Gilles Deleuze: Key Concepts. UK: Acumen Publishing Limited.



[1] 由於這個劇場很多地方也依賴其特別的指示,所以在此不便劇透太多。

[2] 同上,也不便透露太多。但我相信有人會基於好奇心而選這個火辣辣問題。

 

 

 

本文章並不代表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之立場;歡迎所評的劇團或劇作者回應,回應文章將置放於評論文章後。
本網站內一切內容之版權均屬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及原作者所有,未經本會及/或原作者書面同意,不得轉載。

 

 

 

因喜歡戲劇,而鍾愛大提琴及音樂。也因喜歡文字,而遊走於藝術行政及藝評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