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人的心靈追求與掙扎
文︰夏如芸 | 上載日期︰2019年4月15日 | 文章類別︰藝術節即時評論

 

主辦︰香港藝術節
演出單位︰帕佛.約菲NHK交響樂團 »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日期︰28/02/2019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音樂 »

都市人的營營伇伇,雖然生活可以多姿多彩,但仍希望自己有一個遠離所有雜事的個人空間。但這種追求,在紛亂的世界中是何等奢侈,而當中的掙扎更可以在今次香港藝術節帕佛.約菲(Paavo Järvi)與NHK交響樂團(下稱NHK)的音樂會中體現。

 

木魚一聲落下,《風多麼緩慢》以充滿禪意的氛圍作始,讓觀眾立即處身於寂靜的竹林內的禪院中,雙簧管及弦樂昏暗的聲音幽幽道來,時而像貓頭鷹鳴叫劃破夜空,時而像蕭瑟的風聲。整個意境樸實自然,富有日本庭園竹林色彩。此處不得不說NHK的心思,選了一首能夠代表日本美學「侘寂」的作品作開場 —— 透過欣賞事物不斷的變化或缺憾,去理解大自然最終走去「無」的境界。這首武滿徹的後期作品相對早期前衛,可以算是傳統與前衛並存,絕對適合在國際巡演時,既展示自己國家傳統文化,又兼顧國際化口味。長笛、雙簧管和弦樂緩慢地互相交替主旋律,慢慢做出一種如水流動的氣氛。弦樂細緻的顫音把晚間野外遠處的流水潺潺伴於主旋律之間。小提琴的滑弦帶出絲絲詭秘的氣氛,但這種寧靜對繁忙的城市人來說已如置身世外桃園。管鐘琴如禪院鐘聲般再奏起主旋律,再變成零星的水滴。這裡管鐘琴若再放輕一點,有多一點餘音更好,更有一種空靈靜謐的感覺。銅管樂以較慢的速度重複樂思,為整個氣氛增添了一點夢幻感,最後以木魚零碎的聲音作結。

 

安靜的氣氛由朝氣勃勃的拉威爾G大調鋼琴協奏曲打破,尤如城市人一夜好眠後,迎來一個美滿的早晨。短笛如跳脫的鳥兒在歌唱,鋼琴奏起如爵士樂的樂句,而抒情部分也有其溫婉感覺。這樂曲雖然有不少鋼琴獨奏部分,但相比起貝多芬G大調鋼琴協奏曲,有更多緊接樂團或樂手演奏的樂段,所以鋼琴要跟樂團緊密合作之餘,又不能失其氣勢,以免一比下去就失去互相輝映的火花。演出所見,左章跟指揮約菲緊密交流,可見他們努力以完美呈現樂曲為目標。喧鬧的樂曲很快歸於寂靜,由鋼琴帶出如流水般的琴音,但很快便奏出充滿戲劇性的和弦及急速的八分音符。這裡的快速節奏可能會讓長笛及短笛追趕得非常辛苦,但NHK樂手的演出,完全展示其基本功扎實深厚,快速的樂句音色粒粒圓潤清楚,絕不欺場。第二樂章有較多鋼琴獨奏的部分,是左章較為擅長的抒情樂句。這個樂章和剛才《風多麼緩慢》互相呼應,如城市人在煩囂之後也需要安靜一下。最後的樂章不論對鋼琴或全場樂手也是一個很大挑戰,除了速度快外,也要兼顧當中大細聲的控制,以免主旋律被一浪接一浪的密集十六分音符及其他樂器掩蓋。

 

由第一首的追求心靈過渡去城市的喧囂,NHK 以普羅科菲耶夫情感多面的降E小調第六交響曲(作品111)作結,或許更進一步突出城市人生活的種種矛盾掙扎。小號抖擻地開展,好像喚醒了整個樂團一樣。弦樂音色團結一致,實能體現日本這個民族的團結性。這樂章情緒多變:喧鬧、抒情、掙扎、浪慢及迷茫等,NHK仍應付自如,帕佛.約菲實在功不可沒。他指揮樂團時沒有多餘的動作,也很清楚在如此多變的情緒中,哪個聲部要特別再加強到哪一種程度。例如重音之中,即使管樂的音色圓潤,他也指示弦樂聲部同時要加重力度,使管樂的主旋律有更強大的弦樂襯底。這個方法大大加強了第一樂章中尾段,那段樂曲營造尤如城市的戰爭警報四響的災難感。接着的樂章,承接剛剛的災難感,弦樂和管樂互相交替,好像演釋城市人在荒亂中的心靈交戰。掙扎過後,終於看到曙光,尤如壯麗的回歸,並迎來爽快跳脫的第三樂章。輕快的弦樂樂段再令人再置身繁忙城市中,但當中的掙扎感好像被掩蓋一樣。帕佛.約菲雖然加快了這個樂章的節奏,令這兩個樂章的對比更大,的確顯示NHK各聲部的高水準技巧及音色,但對情感上的張力影響不大。可能一首情感複雜、時明時暗的作品,需要更多時間讓觀眾細味。

 

這個音樂會終於令我一睹NHK的風采。而這個內涵甚豐的音樂會實在演活都市人的內心爭戰。中場前左章以李斯特的《鐘》 作其個人安可,應該是她整晚演出中最有個人風格的一首。在她身上,令我想起《交響情人夢》的女主角——野田妹。而她只有在演奏時忠於自己,才能令其演出發出光芒。或者整場音樂會的啓示就是:忠於自己才是城市人心靈的出路。


(原載於2019年4月號《三角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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