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迴曲》──當編劇寫一個關於編劇的故事
文︰黎曜銘 | 上載日期︰2018年3月5日 | 文章類別︰藝術寫作計劃學員評論

 

攝影:Cheung Chi Wai, keith hiro
節目︰迂迴曲 »
主辦︰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話劇團黑盒劇場
日期︰13/01/2018
城市︰香港 »
藝術類別︰戲劇 »

(一) 自畫像:創作人的熟悉與沉溺

對一個畫家而言,自畫像是一件既容易又困難的事情。容易之處,在於畫家生活的每一秒都在接觸自己、感受自己;而困難之處,在於對自己較少進行第三者角度的客觀觀察。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不少畫家的自畫像往往感性多於理性,有一種不期然的沉溺。

 

對於畫作而言,沉溺不算是一個問題,但是對於一齣根據現實邏輯編寫的劇作而言,沉溺卻可能是致命的。許晉邦的《迂迴曲》寫的正是一個有關編劇的故事,這是一副編劇的自畫像。到底劇作者能否在熟悉與沉溺之間取得平衡呢?相信是編劇需要面對的課題,也正正是筆者感興趣的課題。

 

(二) 《迂迴曲》的音律:在虛實交錯中迂迴前進

劇本,往往是創作人取材現實生活的所思所感,然後借助幻想力去延伸。可以這樣說,不少劇本就是虛實交錯而成的藝術品。而當中的比率則取決於創作人的風格與品味。而是次以創作劇本為題材的演出,亦帶有虛實交錯的意味,使形式與內容能作有機的配合。

 

演出一開始,由於家中水渠淤塞,於是主角阿優忙於用盡各種方法來通渠。此時,他的嫲嫲卻由於睡不著,從房間走出來,希望尋找一部錄音機。但是由於阿優太忙了,所以沒理會嫲嫲的要求。嫲嫲只好怏怏然走回房間。當阿優感到內疚,上前打開房間的門時,房內的嫲嫲不見了,只有一堆原稿紙傾瀉而出。直到此處,觀眾才發現,剛才上演的婆孫情節,只是阿優的回憶,嫲嫲已經死去,她只是活於阿優的劇本之中。

 

事實上,全劇大部分看似真實發生的事件,都是阿優創作的劇本內容,所以整體地帶出虛實交錯的況味,這正是是次演出吸引人之處。但筆者認為,這一種況味卻略為平淡,不夠濃厚。創作是真實與幻想的結合,但是阿優的劇本內容全都只是抄錄曾經發生的事,無論媽媽離家另結新歡、與女朋友莉莉分手,甚至是與周生爭辯創作的對話,都是不加修改地抄錄下來。而筆者認為,現在的演出中,創作劇本只是一個讓作者用來回憶過去的手段,並沒有善用創作的特色。假設阿優的回憶中,不單止是照錄的回憶,而是阿優為了改變過去,嘗試加入彌補創傷的幻想,例如與女朋友莉莉分手時,阿優改變歷史,不再鬥氣,嘗試才出挽留,可惜仍改變不了分手的命運。這樣不但更能帶出劇作者「重新選擇仍少不免繼續犯錯」的想法,亦能加強虛實交錯的效果。筆者認為,這樣可能比現在的效果更好。

 

而事實上,創作團隊亦有把握着這個劇本「虛實交錯」的本質來呈現是次演出。在佈景方面,基本上是一種寫實的風格,團隊運用了很多物件來呈現一個老香港般的舊式單位。但有趣的是,所有牆壁及門的地腳線都被安排離地一呎多,即是縱使角色躲於門外,觀眾依然能清晰看到角色的腳部運動。這樣安排一方面可以加強作品虛實交錯的效果,另一方面更便於交代某些情節,例如女朋友莉莉與嫲嫲在單位內談天的一幕,團隊就是利用這條離地的地腳線,顯示出阿優原來躲在門外偷聽整件事。

 

其實,除了地腳線外,不少道具亦呈現一種虛實並置的狀態。例如掛在牆上的時鐘永遠停留於十一時半,而在某些場境關燈後,透過燈光效果,這個時鐘便會變成阿優筆下的月亮。當然,最為引人注目的,一定是最後一場那個大型白色汽球。在〈101藝術新聞網〉的訪問中,導演余翰廷指出,這一個白色汽球是代表月亮夢,而最後汽球的爆裂就是代表月亮夢碎。

 

雖然,團隊有意運用種種虛實交錯的手段來配合劇本,但是是否使用得合適而準確,卻有商榷的餘地。例如最後一場中,團隊把一個白色汽球(月亮夢)爆破,希望代表阿優的寫作夢碎。但是一個夢想的幻滅,本是一件較為悽美的事,現在爆破汽球這個手段又是否過於轟烈,與當中的氣氛不太配合呢?又例如在演出的前段,當阿優的一段回憶之後,往往會有原稿紙飄下來。筆者認為是好的,一來可以配合創作劇本這個題材,二來可以加強實中帶虛的狀況。但是這種處理方法卻只維持了兩場便捨棄了,使整體來說不太統一。筆者認為,如果能夠維持這種做法,以一地的原稿紙來表示凋零的回憶,而最後利用阿優拾撿原稿紙這個劇場動作來象徵收拾逝去的往事,重新整理,重新上路。也許,這樣的效果可能不俗。

 

(三) 《迂迴曲》的一個音節:用創作來談論創作

第一段中,筆者曾經指出,當創作人刻劃創作人時,有熟悉的優勢與沉溺的危機。而是次演出同時把這兩方面的現象呈現出來。

 

在藝術史上,有不少創作人都曾運用創作來談論創作,以作品來表達自己對創作的看法。而《迂迴曲》中,劇作者身為創作人,以自身對創作的熟悉,運用一小個片段來表達自己對創作的想法。

 

在周生與阿優對談的一幕中,周生就曾指出阿優的作品混亂而缺乏意義。他認為作品應該要有意義有價值,但是價值卻不是由自己來定,而是由別人來訂的,因為藝術不等於只是得藝術。阿優反對這種說法,但是卻無法有效駁斥。如果有創作經驗的人,相信一定會對這番對話戚戚然。到底藝術創作是為了別人還是為了自己呢?世界又是否有純粹的藝術?我們又是否應該追求純粹的藝術?這些困惑、這些矛盾,劇作者正正透過是次作品成功帶出來。但是,畢竟當中所佔的部分太少,劇作者反而把重心描寫阿優與家人種種關係,放過這個有趣的部份,實在可惜。

 

而在沉溺方面,對於一個創作人而言,創作的動機或者創作的意義可以是自有永有,不用述說。但是對於一個劇作、對於一個觀眾而言,我們可能往往要了解角色為何對創作如此執着?他又如何看待自己作品的意義?他可以是因為文以載道,所以希望創作可以教化世道;亦可以因為父親遺願,所以希望創作可以報答父親。動機之不同,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就是這一點點的不同,足以影響我們對角色的解讀。又以電影為例,《編寫美好時光》中,主角Cole一開始創作的動機某個程度上是為了生活,亦因此得到存在價值;而《筆覊天才》中,主角湯瑪斯‧伍爾夫創作的動機某個程度上建基於對自己才華的信任。同樣是一個寫故事的人,但是由於動機不同,人物的經歷與走向也大大不同。但是對於這個部分,《迂迴曲》暫時從缺。

 

(四) 《迂迴曲》:人生以迂為直的方向

說到底,到底什麼是迂迴呢?導演余翰廷就在「導演的話」中解釋過:「和它同呼同吸,才能和它一起在生命中遊走,才能在迂迴中認識迂迴,在生命中了解生命。」其實人生如是,創作如是。人生必須在遲疑、糾正、兜兜轉轉之間,才能了解人生的意義,找到自己的出路;創作也必須在淤塞、修改、來來往往之間,締造出更好的作品。

 

以迂為直,迂迴前行,筆者相信以劇作者的才華與用心,下次一定可以交出更出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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